掌声比先前更响，像一阵急雨砸在泥地上。
许峥没料到会突然被点名，怔了半秒才起身。
他朝身旁两人短促地笑了笑，理了理衬衫下摆，朝高台走去。
孩子们看见父亲登台，立刻蹦跳着挥舞手臂，尖亮的喊声刺破空气。
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攒动着，有个孩子的声音从某个角落冒出来，一遍遍喊着给父亲鼓劲的话。
许峥从陈建国手里接过那只铁皮喇叭时，掌心能感觉到金属被阳光晒出的微温。
他抬起眼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一片，胸腔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往上顶了一下。
他先吸进一口气，才把喇叭凑到嘴边。
“乡亲们，选手们，都来了。”
声音经过铁皮腔体的震荡，变得有点发嗡，但还是清清楚楚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我是大渔渔具厂的许峥。
得谢谢陈主任，谢谢污水处理厂给咱们行这个方便。
也谢谢各位肯抽空到这儿来。”
略停了一瞬，他接着说下去。
“厂子打从办起来那天，就想把东西做得更趁手些，让喜欢钓鱼的朋友能多几分乐子。
今天带过来的碳纤维竿子，是厂里新琢磨出来的。
试过好多回，改过好多回，如今拿在手里不压手腕，甩出去不易折，弯下去能弹回来。
盼着大伙儿试试，兴许感觉不太一样。”
最后几句他说得格外慢。
“愿各位都拿到合心意的成绩。
更愿大伙儿今天玩得高兴。
就这些，谢谢。”
话落，他把喇叭从嘴边移开。
台下静了一霎，随后掌声哗地炸开，像夏天突然降下的急雨，持续地响着，不肯停歇。
展示区那儿，几根细长的碳纤维竿子架在木架上。
不少选手已经侧过身子往那边瞧，眼神里闪着光，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仿佛在盘算待会儿该怎么试手。
许峥走**子，回到两个女人站着的地方。
向清鱼嘴角弯起来，声音轻轻的：“讲得真妥当。”
旁边的杨晓晓也跟着点了点头，接话道：“许峥同志这话说得实在，大家听着都受用。”
许峥脸上浮起一点笑意，还没张口，就瞥见陈建国又迈步上了主席台。
那人再次抓起铁皮喇叭，举到胸前，看样子是要宣**么了。
“好了，各位选手注意——”
陈建国的声音刚拔高，却被另一种声音硬生生截断了。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闷响，一下一下，碾碎了水边的安静。
所有人都扭过头，朝声音的来处望。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正沿着土路朝黑水潭这边开过来。
那引擎声不算刺耳，反倒有种不慌不忙的劲儿，由远及近，稳稳地压住了场子上所有的嘈杂。
原本要拍响的手掌悬在了半空。
岸边刚刚热起来的气氛像突然被冻住了，只剩下车轮碾过砂石的沙沙声，越来越清晰。
连孩子们的叫嚷也停了，几个小的踮起脚，伸长脖子，想看清车里会下来什么人。
车子在离人群十来步远的一片空地上停稳，车头不偏不倚，正对着主席台。
副驾驶的门先开了，跳下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动作干净利落。
他站稳后迅速朝后座方向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接着，后座的门也被推开了。
几道人影先后踏到地面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个子很高，背挺得笔直，一身深蓝色干部服穿得服服帖帖。
他的目光扫过来时显得很锐利，但眉宇间又透着一种经过许多事之后的平和。
只是站在那里，周遭的空气就好像沉静了几分。
许峥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呼吸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一种混合着惊讶与喜悦的情绪在他眼底掠过。
站在他身侧的向清鱼手指下意识地抬到唇边，指节微微发白，她的脸颊上迅速漫开一层难以置信的惊喜。
那个正朝这边走来的身影，是她的父亲，向军。
“爸？”
声音从她喉咙里轻轻滑出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她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身旁许峥的手腕，指尖收紧了。
许峥也在这时从短暂的失神中挣脱。
疑惑像水底的暗流，在他胸腔里涌动。
他比谁都清楚，这位岳父的时间被各种会议与文件切割得支离破碎，像这样纯粹为了消遣而出现的场合，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他的日程表上。
这次钓鱼比赛，他连试探着邀请的念头都没敢动过。
可此刻，向军就站在那里，真实得不容置疑。
不远处，陈主任脸上的神情经历了几番剧烈的更迭。
最初的茫然被某种认知击碎，紧接着，震惊攫住了他，最后，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
他在亚市待了这么多年，那张时常出现在新闻画面里的面孔，他怎么可能认错？只是从未想过，能有这样近在咫尺的时刻。
“向首长！”
他几乎是踉跄着抢步上前，腰身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双手急切地伸出，牢牢握住了对方的手，笑容堆满了整张脸，“这……这真是没想到！您能来我们黑水潭，这地方都跟着亮堂了！您看这事闹的，早知道您要来，我说什么也得带着人去路上候着……”
向军的手被他握着，轻轻晃了晃，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陈主任太客气了。
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别影响你们正常工作。”
他的视线越过陈主任的肩膀，扫视着河岸。
钓竿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工作人员的身影在晨光里穿梭，等待开场的人群脸上写满期待。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场面弄得挺像样，该有的准备都看得见，挺好。”
“全靠上级指导，还有许老板他们鼎力相助！”
陈主任连忙侧过身，手臂引向另一边，“这位就是大渔渔具的许峥，许老板，这次比赛能办起来，他出了大力。
他还是您的……”
“认识。”
向军截住了他的话头，目光已经转向正快步走来的那对男女。
他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那层惯常的温和里，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阿正，清鱼。”
两人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几乎是同时开口。
“爸。”
向军应了一声，抬手在许峥的肩胛处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阵势不小。
你们折腾的这个比赛，看着有模有样。”
“大家肯帮忙。”
许峥垂下眼睑，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波澜。
向清鱼已经松开了许峥，手臂自然地穿进父亲的臂弯里，仰着脸，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您今天怎么抽得出空？”
“来看看我闺女，还有我那俩小外孙女。”
向军笑着，视线开始在周围攒动的人头里寻找，“不是说带她们来了？人呢？”
“就在那边呢！”
向清鱼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被遮阳伞罩住的角落。
向清鱼挥动手臂，呼唤着妹妹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