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阁里没半点声音,两盏长明灯亮着,火苗缩成豆粒大一点,晃了晃,又稳住。
陈玄和李素面对面坐着,眼皮垂着,呼吸细得几乎察觉不到。
也不知坐了多久,殿里落灰都积了厚厚一层,两人衣角上也是。
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轴子年久失修,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一个中年太监弓着背蹭进来,鞋底垫了软布,落地没声。
这人姓曹,在宫里当差三十多年了,半年前陈玄去城外看那片被夷平的小树林,就是他跟在身后伺候的。
曹太监走到陈玄身侧,腰弯得更低:“老祖宗,宫里出了档子事,奴才不敢自专,来回您一声。”
陈玄眼皮没抬,嘴唇动了动,嗓子干涩得厉害:“讲。”
“是。”曹太监躬着身:“今日过了晌午,尹志平跟李莫愁去了天牢,提走了一名犯人。”
“谁?”李素接了一句,眼睛还是闭着的,嗓音跟陈玄一样,干巴巴的。
“赵鹤。”曹太监说道:“就是天牢最里头关着的那个金国宗师,关了二十多年,向来没人搭理。”
“今日尹志平和诸葛怀瑾要人,于是诸葛怀瑾便将人提出来交给了尹志平,等奴才收到信儿,人已经出了城,朝南边去了。”
陈玄这才把眼睁开。
殿里黑,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反常,灯火照进去,都给吞了。
他偏头看了李素一眼,李素也刚睁眼,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错开。
“尹志平。”陈玄说道:“半年前跟诸葛怀瑾在城外动手,把一片小树林夷成平地的那个。”
“提一个宗师做什么?”李素眉头拧起来:“赵鹤被封了内力关了二十多年,早就废了,有什么话好问?还劳烦他亲自跑天牢?”
“废了?”陈玄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了撇:“内力封了二十多年,筋骨还在,底子没散。旁人用不上他,尹志平可未必。”
曹太监试探着问:“老祖宗的意思是……“
“他练的武功可以吸人功力。”陈玄说道,声音压得低,每个字却咬得清楚:“吸人内力的邪门功法,这路子就算不是北冥神功也和北冥神功沾点边!”
李素脸色变了变:“你是说,他提赵鹤出去,是要吸他的功力?”
“应该差不多。”陈玄说道:“一名宗师的全部功力,搁谁面前都动心。”
“他卡在半步宗师不是一天两天了,内力早就攒够,缺的是个契机,把赵鹤吸了,没准就摸着那道门槛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尹志平不仅要吸收赵鹤的内力,而且还要吸收他突破宗师的经验。
他们只以为尹志平想吸收一名宗师境界强者的功力,然后以此感悟宗师境界的玄妙,用来突破宗师境界。
殿里静了片刻,灯花爆了一声。
“管不管?”李素问了一句。
“不管。”陈玄摇了摇头:“还没到那一步,大宋没亡,江湖上的事就轮不到我们插手。”
“可要是……“李素还想说:“他真吸了赵鹤,突破宗师,再加上李莫愁也跟着突破,两个人捆一块儿,实力就太吓人了,万一他们对朝廷起了心思……“
“不会。”陈玄说道:“尹志平跟诸葛怀瑾有过约定,不轻易碰朝廷。”
“这人我摸过底,不是滥杀的性子,他图的是武道,不是龙椅,皇位在他眼里不值钱。”
“这种人,犯不上跟朝廷死磕。”
而且,宗师哪是那么容易突破的,就算再给他十个宗师、百个宗师给他吸又如何?突破宗师境界可不是积累功力那么简单的。
“欧阳锋呢?”李素换了话头:“西毒重新进了中原,还放话三年后华山论剑,闹得满天下风雨,我们要不要管?”
“也不管。”陈玄说道:“欧阳锋要的是名,要的是天下第一这个名号。又不是灭大宋。”
“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心,闹得再欢,也动摇不了国本,规矩不能破。”
李素点了点头,不再开口。
陈玄转向曹太监:“你去盯着,看尹志平把赵鹤带到哪儿,做了什么。”
“要真是吸功,吸完之后他有什么变化,一举一动都报回来。”
“是。”曹太监躬身退出去,殿门合上,又是一声吱呀。
陈玄和李素重新合上眼,接着打坐。殿里又只剩灯花噼啪的声响。
临安往南三十里,有座荒山。
尹志平和东方不败落在山头,四下扫了一眼。这地方偏,几里地不见一户人家,连条山道都没有,安静得很,正合适。
“就这儿。”尹志平说道,又环顾一圈:“够偏,不会有人来。”
东方不败点了点头:“行,你来吸吧,我护法。”
尹志平点了点头,将赵鹤往地上一扔,随后开口道:“后头跟了好几拨人,你盯着点,别让人靠近。”
“放心。”东方不败点了点头:“有我在,他们掀不起风浪。”
尹志平深吸一口气,双掌按上赵鹤天灵盖。
逍遥御风催动到极致,丹田内旋起一个巨大的吸力旋涡,越转越快。
赵鹤只觉头顶传来一股巨力,体内内力再也压制不住,疯了似的往天灵盖涌。
他拼命瞪眼,嘴里呜呜作响,身子却被封了内力,半分动弹不得,只能感受着毕生修为一点点被抽走。
尹志平能感觉到,被他吸入体内的不仅仅是内力,还有一股驳杂的记忆冲入自己的脑海之中。
从赵鹤练武到突破宗师,从投金到被擒,所有的经历、情感、武学体悟,全化作碎片涌进尹志平脑海,走马灯似的闪。
尹志平依着事先推演好的路子,以阴阳二气分拣,阳气留下武学记忆和突破经验,阴气洗去个人情感与杂忆。
来回洗了三遍,脑子里干干净净,只剩纯粹的武学心得和突破体悟。
这些东西涌入脑海之中,赵鹤当年突破宗师的全过程,完整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比赵鹤本人记得还明白。
赵鹤是五十年前突破的,走的刚猛路子,以力破巧,一力降十会。
突破的那一瞬,他的武道意志凝成形——一只铁鹤,展翅冲天,刚猛凌厉,鹤鸣穿云。
武道意志,四个字在脑子里炸开,尹志平浑身一僵,定在原地。
他从前一直以为,宗师和先天的差距在内力的凝练程度!
所以尹志平每次都会将吸来的内力进行压缩,压缩到无法再压缩的程度。
此刻才明白,内力不过是地基,真正的分界,是武道意志。
先天高手内力再厚,没有自己的道,终究是个空壳。
宗师找到了道,凝出了意志,举手投足都带着自身武道意志的力量,这才是那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他先前以为,内力攒够了自然水到渠成。
错了,大错特错。
尹志平心跳如擂鼓,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大唐双龙传》!
书里的宗师级高手,个个都有自己的武道意志。
尤其是练剑练刀的宗师,往那儿一站,同修刀剑的武者连手都不敢抬,手抖得握不住剑。
不是内力压制,是意志压上去了,压得你生不出反抗的念头,连拔刀的勇气都给碾没了。
是道的压制,意志的碾压。
你练剑,我也练剑,但是我已经凝练出了独属于我自己的武道意志!
我往你面前一站,你练了几十年的剑道在你自己眼里就成了笑话,你抬不起手,更不敢出剑。
他又想起觉丹活佛,在吐蕃的时候,那老和尚只看了他一眼,他就陷进幻境里,差点没出来。
当时他以为是灭生功法的幻境厉害,现在才知道,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