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荒芜的翊坤宫。
年世兰跪在殿外台阶下,将一张张粗糙的冥纸投进面前的火盆。
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眼泪早流干了,眼底只剩一片空洞。
颂芝跪在她身侧,边警惕地听着风吹草动,边压低嗓音抽泣:“小主,咱们还是快点烧吧,这要是被人撞见……”
“撞见又如何?”
年世兰扯了扯嘴角,眼皮都没抬。
反正她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翊坤宫就剩你和我,我出不了紫禁城,不在这儿给哥哥烧纸,去哪儿?”
她说着,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颂芝脸上。
颂芝被她看得鼻酸,眼角泛出泪来。
年世兰抬手抚摸上颂芝的眼角,低低笑了一声:“我也只有你了。”
颂芝心头一动,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安抚,“小主别太伤心了,来日方长啊!”
年世兰把最后一把冥纸用力攥在掌心,“可是皇上、皇上杀了哥哥,年富还有年兴,与我恩断义绝……我还有什么可指望的?”
“小主……”
“我哥哥英雄一世,临了却落得抄家夺爵的下场。”
年世兰用力将最后一把冥纸狠狠掷入火中。
火星四溅,照亮了她眼底翻涌的恨意。
“若不是甄远道那个老匹夫在前朝罗织罪名,若不是碎玉轩那贱人夜夜在皇上枕边进谗言,我年家何至于此?!”
都怪甄家!
她年世兰就算是死,也绝不能让甄嬛那个贱人踩着年家安享富贵!
年世兰猛地攥紧掌心,从地上站了起来,“肃喜呢?”
“按小主吩咐,已经去当差了。”颂芝低声回答。
年世兰低头看着火盆里的余烬,一字一句道:“让肃喜碎玉轩外头盯着。找个风大夜深的当口,把火油泼进去!我要让甄嬛那个贱人给我哥哥陪葬!”
颂芝应了一声,喉咙微微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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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年世兰不知道的是,甄嬛小产复位之后,碎玉轩的夜巡排班就更严密了。
小允子蹲在碎玉轩墙根底下守了两天,早就瞧出外面那个肃喜不对劲。
一个眼生内监,天天在他们碎玉轩墙外转悠,怎么看怎么可疑。
只是碎玉轩内外都没有声张,只是默默盯着。
直到第三天夜,忽然狂风大作。
肃喜怀揣火油与火折子,鬼鬼祟祟摸到碎玉轩后墙根,把油泼上去,拿出火折子点了火。
“拿下!”
小允子带着四个粗壮太监从暗处扑出,麻袋兜头一套,反剪双臂将肃喜按死在地上。
火已经轰地腾起来。
碎玉轩本就是干燥的木架子,狂风一卷,火舌直冲云霄。
“走水了!快救火啊!”
惊喊声撕裂夜空。
各宫太监提着水桶水盆赶来,一个时辰才将火压下去。
待到火灭时,偏殿已烧成焦黑的骨架……甄嬛早吩咐人在墙根暗处泼了一层,所以这火烧起来又快又猛。
明黄仪仗穿过夜色匆匆赶到时,甄嬛裹着一床被子站在廊下,头发散乱,脸颊蹭着炭灰,靠在流朱怀里微微发抖,眼圈红得像惊魂未定。
恰在此时,祺贵人的轿子也到了。
她从景仁宫回来,一掀轿帘看见自己住的偏殿烧得只剩几根焦柱子,连自己东西都化成了灰,登时尖叫一声跌出轿子:“天爷啊!我的东西……这、这是怎么了?!“
小允子一把将五花大绑的肃喜押到皇帝脚前,朗声道:“启禀皇上!此贼趁夜在碎玉轩泼洒火油点火,被奴才当场按住!身上还搜出了打火石与火油!”
皇帝眉心跳动,问道:“这奴才是哪个宫里的?!”
随侍在侧的苏培盛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辨认了一番,低声道:“回皇上,这是翊坤宫年答应身边的,叫肃喜。”
皇帝的目光落在甄嬛脸上。
甄嬛适时地瑟缩了一下,把脸埋进流朱肩头,泣不成声:“皇上……嫔妾不知究竟做错了何事,惹得年答应这般怨恨,竟要放火烧死嫔妾……”
这一句比哭喊更有分量。
但损失巨大的祺贵人显然不明白甄嬛为何不明说。
她猛地扑到皇帝跟前,声音尖利:“皇上!嫔妾的父亲与莞贵人的父亲皆是平定年氏的功臣,嫔妾早先便听闻那年答应与莞贵人不对付,如今她被贬,自然更将嫔妾与莞贵人视作眼中钉!”
“若是背后无人撑腰,区区一个小内监,哪敢火烧碎玉轩?!”
祺贵人声泪俱下,一举揭穿,顺道将自己与甄嬛牢牢绑在了一处。
看着眼前焦黑的残垣断壁,又扫过身旁痛哭的甄嬛与一脸怒气的祺贵人,皇帝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火烧掉了。
“朕本不想赶尽杀绝,念在昔日情分上,还想留她一条性命,让她在宫里闭门思过、改过自新。”
“她倒好,死不悔改,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他猛然转身,对着苏培盛厉声道:
“传朕的口谕,让皇后严加审问肃喜!若纵火之事属实——即刻将年氏打入冷宫,赐死!不必再来回禀朕了!”
“奴才遵旨!”苏培盛心头一凛,重重叩头领命。
冷风掠过焦黑的残瓦,吹散了漫天黑烟。
甄嬛垂首,掩盖了嘴角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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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景仁宫内杀气弥漫。
满宫嫔妃正襟危坐,连素日里爱说笑的淳贵人亦屏息敛声,整个殿堂静得落针可闻。
皇后高坐凤椅,将一卷供词重重拍在案上,“慎刑司连夜用刑,肃喜已全盘招供!正是受年答应亲口授意,蓄意在碎玉轩泼油纵火!”
“本宫身为六宫之主,绝不容此等毒妇再乱纲纪!”
她立起身,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一字一顿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年氏答应狂悖无道,罪无可赦。着即刻打入冷宫,赐死!”
众人表情各异,却统一的无人唱反调。
安陵容坐在角落里,低眉顺眼地拨弄着自己腕上的玉镯子。
纵火乃是下策中的下策。
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偏偏就只有这一条死路。
看来熬到今日,年世兰是真真切切的已经走投无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