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征办公室的门,是陆正山敲开的。
他身后跟着陈律师,两人各抱着厚厚一摞证据材料,径直走了进去。
一进门,办公室安静得压抑。
方远征坐在桌前翻着卷宗,抬眼扫了他们一遍,没说话,抬手示意两人落座。
陆正山没有坐,直接上前,把所有材料整整齐齐铺在桌面上。
码头监控、车辆出入记录、调度日志、何斌的U盘聊天记录、转账流水、资金核查报告,一叠叠证据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铺完所有东西,陆正山率先开口,主动争取。
方组长,我们今天过来,是专程为云舒的案子提交新证据,申请变更强制措施。
所有监控、日志都是原始后台数据,真实可查,没有半点篡改。
一旁的陈律师立刻上前补充,主动说出诉求。
我们有充足证据证明,目前指控云舒的两条罪名,全部站不住脚。
证据链已经完整,足以洗清她的嫌疑,我们正式向您申请,解除关押,放人。
两人态度坚定,全程主动,不是等待问话,是直接递交诉求、要求公正处理。
方远征低头,一页页仔细翻看所有新证据。
办公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半晌,他合上全部材料,靠回椅背。
陆正山趁热打铁,继续主动开口。
证据全部合规合法,经得起反复核查。
陈律师紧跟着表态。
按照办案规定,证据不足定罪的情况下,当事人应当变更处置方式,恢复自由。
方远征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这两条,确实定不了罪。
他没有立刻签字。
人,我可以放。
话音停顿,他说出底线。
但丑话说在前头,案子不撤,最终按监视居住处理。
后续调查不会停,一旦查出出入,随时可以再次传唤问话。
不等方远征多言,陆正山立刻接话,主动答应条件。
这个结果我们接受。只要能先放人,配合后续所有调查,没问题。
陈律师也点头确认。
我们认可这个处理方式,所有后续责任,我们全权承担。
方远征盯着他们两秒,不再多说,落笔签字。
把文书递给工作人员。
去看守所,办释放手续。
他顺带嘱咐。
转告云舒,只是变更措施,案子未结,后续依旧需要配合调查。
看守所厚重的铁门,从里面向外推开。
管教走到监室门口。
云舒,收拾你的东西,可以走了,方组长已经签字。
云舒坐在冰凉的床沿,手里拿着刚进来时穿的那件外套。
听见这句话,她没有马上起身。
被关的这些日子,夜里经常睁着眼熬到天亮。
人瘦得很明显,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圈泛着青黑。
她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顿了顿,直接拉到最顶端。
起身走出监室。
长长的走廊回声很大,每一步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管教走在前面带路,一道铁门打开,身后的铁门就重重关上。
走到最后一道大门,门向外敞开,外面的日光扑面而来,亮得晃眼睛。
云舒下意识眯起眼睛,就站在门槛边上,待了好一阵子,才慢慢适应外面的光线。
视线望出去,她看见了温景然。
他穿着深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满脸疲惫,一眼就能看出来很久没有踏踏实实睡过觉。
看见她走出来,他没有快步迎上来,就待在原地,眼眶慢慢变红。
嘴唇来回动了好几次,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嗓子哑得厉害。
出来了。
云舒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轻轻应了一声。
嗯。
温景然就看着她消瘦的脸,看了好半天。
瘦成这样。
云舒说话声音很轻。
里面吃不好,觉也睡不踏实。
温景然没有再多说什么,上前一步,伸手把她翻起来的衣领整理好。
回家,我给你炖老母鸡汤,你以前爱喝的。食材我前几天就准备好了,一直放在家里。
云舒本来想说不用这么麻烦。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他拉开副驾车门。
上车。
云舒坐进车里。温景然绕到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侧过身子,伸手帮她把安全带扣好。扣完之后,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些天,委屈你了。
听见这话,云舒心里堵得难受,不敢跟他对视,把头扭向车窗那边。
开车吧。
车子慢慢驶离看守所,后视镜里那道厚重的铁门,一点点越变越小。
开出一段路之后,温景然才开口。
公司这边你不用操心,霍岩、方怡、苏曼、周远、赵磊几个人一直在看着,没有出乱子。
云舒嗯了一声,安静片刻,开口问道。
何斌那边,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温景然看着前方路面。
是他妻子主动交出的U盘,账是他做的,你办公室那包用来栽赃的东西也是他藏的。他被人拿把柄要挟,才做了这些事。
这份证据递上去,你今天才能出来。
云舒看着窗外不停往后退的楼房,没有说话。
案子还没有彻底结束。
只是不用继续关押,执行监视居住。剩下的事慢慢处理,不用你费心,交给我就行。
云舒点了点头,过了很久,又问。
王兵呢。
抓到了,受了重伤,还在医院昏迷。温景然看着前方的路。
我安排人二十四小时守着,其他人接触不到他。
外面所有事情有我,你只管把身体养好。
云舒没有接话,靠在座椅上,望着路边一闪而过的树木。
车厢里安安静静。
温景然隔一会儿就偏过头看她一眼,看完又迅速转回视线看路。
饿不饿。
云舒摇了摇头。
不饿。
温景然知道她只是硬撑。
前面那家老粥铺还开着,以前你总去吃的南瓜甜粥,我带你吃口热的。
云舒低声说道。
隔了这么久,说不定早就关门了。
不会。
你被关起来的这段日子,我每次路过,都会往店里望一眼。一直开着,我就在等今天,带你过来吃。
云舒不再开口反驳。
车子拐上主路,阳光落在她手背上,带着一点暖意。
她低头看了眼手上的阳光,把手安分放回腿上。
温景然眼睛盯着前面车道。
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在数日子。就盼着你出来,第一眼能看见我。
云舒眼皮垂下来,过了一小会儿,小声回。
看见了。
温景然脸上浮起浅浅一点笑意,转动方向盘,往粥铺开过去。
粥铺还在营业。
门口大锅不停翻滚,热气往外冒。胖胖的老板看见温景然,笑着搭话。
温先生又来了,还是老样子?
温景然点头。
两碗南瓜粥,多放些糖,再来两碟小菜。
老板应声,手脚麻利盛粥。
温景然走到靠窗的桌子,拉开椅子,示意云舒坐下。他站在桌边等候,粥端上来,把最烫、糖放得最多的那一碗推到她跟前。
趁热吃。
云舒低头喝了一大口。粥熬得软糯,甜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在看守所天天吃冷饭,夜里冻得睡不着,心里还一直悬着案子。
这一口热粥下肚,积攒的委屈往上翻。鼻尖一酸,眼眶跟着发热。
她埋着头,咬住嘴唇,把眼泪憋住,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失态。
又喝两口,她才小声说。
还是原来的味道。
温景然坐在对面,自己那碗一口没动,目光落在她身上。
慢些吃,别烫到。
云舒抬眼看他。
你也吃。
我不急。温景然摇了摇头。
你能吃上一顿热饭,我心里才踏实。
云舒被他看得不自在,抬眼瞪了他一下。
别一直看我。
温景然笑了笑,把筷子推过去。
好。
嘴上这么答应,视线还是会时不时落到她消瘦的脸上。
吃完粥,温景然结完账,两人走出店铺。
太阳高高挂着,街上人来人往,吵吵嚷嚷满是烟火气。
和高墙里面死寂冰冷的光景,完全两样。
温景然走在她旁边,特意隔开半步距离。
靠得太近怕她有压力,离远了又放不下心。
家里全都收拾好了。
被子都晒透通风,房间打扫干净,冰箱也备好了菜。
云舒缓步往前走,安静几秒,轻轻吐出两个字。
谢谢。
温景然脚步停住。
他侧过身看向她,脸上那点笑意淡下去。
跟我,不用说这个。
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谁都没有再多说话。
阳光铺在地面,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靠在一起。
那些不见天日、提心吊胆的日子,总算熬过去了。
云舒脚步微微一顿,刚刚松下来的心,并没有彻底放下。
她是重获自由,可陷害她的人,依旧安然无恙。
她看向温景然,我出来了,事情不算完。害过我的人,该还的总要还。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