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农科院的试验田里,那些经过彭羿和林文舟一手调理出来的种薯、麦苗,已然显出了几分喜人的气象。
种薯整整齐齐地码在田里,大半已经冒出了白生生的芽尖,一眼望过去,像谁家在青灰色的土布上绣了一层细密的米珠子。
那几垄对比田里的种薯,虽也零星出了些芽,却远不如处理过的精神,几个技术员蹲在田埂上,拿着本子一样一样地记,嘴里都说这回彭羿那土法子当真是管用。
彭羿在农科院又忙了一日,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都给林文舟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
“林哥,我再不回去,家里头就该急疯了。”
彭羿把最后一块草帘按旧样压好,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媳妇身子重,生产队里也快该整地了,这边你就照着本子上记的来,不会差太多,我要回去了。”
林文舟也站起来,两手在衣襟上抹了抹,脸上满是不舍。
“成,我也不多留你了。试验田的事,我已经跟院里打了报告,点名说你们红星大队有猎户懂山情,劳力也足,适合做试点。你回去等着,过不了多久,我就带人下去。咱们说好了,下个月,县城见。”
“县城见。”彭羿朝他伸过手去。
林文舟一把握住,使劲晃了晃。
“你这一走,我心里还真没底。那帮小子没一个顶用的,还是你在的时候踏实。”
“林哥你这就是谦虚了。”彭羿笑着摇了摇手。
“你懂的那些书本上的东西多了去了。我这几下土把式,也就是碰巧赶上了。等你们把数据记全了,写进报告里,往后全华北都得照这个法子来。”
林文舟被他这一说,又来了精神,挺了挺胸脯:“那也不能贪你的功。回头报告里,我肯定把你的名儿也写上。”
彭羿摆手说不用,两人又说了几句,彭羿便去办公室向张克勤和徐敬山告辞。
张克勤正坐在桌前批文件,见彭羿来了,放下笔,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这就走了?不多住两天?文舟可把你当主心骨了。”
“不了,张主任。家里春耕不等人,队上还指着我弄粮种回去。这一趟能在院里帮上点小忙,我自己心里也高兴。”
徐敬山从旁边椅子上慢慢站起来,破天荒地拍了拍彭羿的肩。
“回去以后,把你们队里的地好好整整。试验田的事,文舟会盯着,你要是日后在地方上要能多带几个像你这样的后生,也是给咱们农业口添了人才。”
彭羿弯了弯腰:“徐老师抬举我,我回去就把您交代的都办好。”
张克勤让办公室给彭羿开了张临时帮忙的证明,又嘱咐路上当心,便不再多留。
彭羿出了农科院,在附近街上停了一下。
他寻了个清静地方,从怀里掏出钱和票,琢磨着该给家里的人带点什么东西。
先给苏晚晴挑了一条碎花围巾,天青色的底子,上面撒着细白的花,又软又轻,正合她在屋里做针线时披着。
又给苏小梅买了一包水果糖,一盒动物饼干。给苏石头和苏晚婷一人买了一条厚围脖,又各添了一双带耳罩的棉帽子。
想着老钟头爱抽旱烟,却常年喊膝盖疼,便去药铺买了几副狗皮膏药,再装了两斤上好的关东烟。
给二小买了一双翻毛皮手套和两盒步枪油。给二小的娘和苏婶各扯了一块做褂子的素布。
杂七杂八装了两个大布包,又把空间里早存着的几块奶油蛋糕用手帕裹了,放进包里。
彭羿想了想,又给每人都买了一双手套,这才心满意足的整理好包裹。
办完这些,他也不多耽搁,拎着大包小包就奔火车站去了。
回程的路,比去时更觉漫长。
彭羿坐在颠簸的车里,一颗心早飞回了红星大队。
车窗外的山色还未大绿,土路两旁不时掠过几片刚翻起来的田地和光着枝条的杨树。
他闭目靠了一会儿,眼前全是苏晚晴挺着肚子站在廊檐下张望的模样。
车到县城时,天已过午。
彭羿扛着两包东西,先去了乡里供销社后院取骡子。
那骡子被吴主任养了几日,马槽里豆饼没断过,毛色愈发油亮,见彭羿来了,先打了个响鼻,又拿脑袋往他怀里拱。
彭羿乐得在它脖子上拍了两下:“想我了吧?等回了家,给你加两把好料。”
他正把缰绳解了要套车,后头脚步声响,吴主任从办公室那扇门里钻出来。
“小彭,别急着走,我有点事跟你说。”
彭羿把骡子拴在柱子上,跟着吴主任进了办公室。
吴主任把门掩上,又给彭羿倒了杯水,自己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
“有个事,咱们供销社的小王要结婚了,嫁给一个军官,结婚后要随军,所以咱们这就缺了一个正式工的名额。”
吴主任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彭羿:“这可是正经吃商品粮的工作,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乡里已经有人在运作了。你是个有本事的,我就先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彭羿正端着水杯,闻言动作顿了顿。
“吴主任,您这么看重我,我记在心里。不过我现在家里媳妇快生了,队里还有一摊子事,暂时没个合适的人选。”
吴主任把烟灰往地上一弹:“人选不急,名额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有了人,什么时候来跟我说。条件嘛,就几头野猪的事,你能解决。”
吴主任往前凑了凑:“但这事儿你可得给我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眼下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这一个位子,漏出去一点风,就是麻烦。”
彭羿点头:“您放心,我嘴严。我回去再仔细想想,有了准信,马上来找您。”
吴主任笑了,伸手在他肩上一拍:“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行了,不耽误你,快回去看媳妇吧。这一路慢着点。”
彭羿道了谢,从供销社出来,套上骡车,把两包东西稳稳当当放在车上。
他扬了扬鞭子,却不舍得真抽,只在骡子后头哦哦两声,那骡子便迈开蹄子,沿着乡道往家奔去。
太阳偏西时,骡车驶进了红星大队的地界。
远远地,彭羿就听见自家院墙后头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叮叮当当,响得清脆。
他推开院门,就看见苏晚晴站在廊檐下,苏小梅正抱着她的腿。
院子里,苏晚婷骑在那辆飞鸽自行车上,苏石头半蹲在后头,一手扶着车座,一手把着车把,正歪歪扭扭地往前骑。
两人配合得半生不熟,车子在院子中间忽左忽右地拐,苏晚婷紧张得咬着下唇,两只脚死死踩在脚蹬上,半点不敢松。
“慢点慢点!别撞着那两口缸!”苏小梅在地上急得直蹦,两条小辫子甩来甩去。
“三哥你使点劲儿扶稳当!二姐要摔啦!”
苏晚晴在一旁看得也笑,又怕他们摔着,嘴里不住地喊:“差不多就下来,别逞能!你姐夫这车新着呢,摔坏了他可要骂人!”
话刚说完,她先看见了门口进来的彭羿,眼睛登时亮了。
苏晚婷和苏石头也同时看见了姐夫,姐弟俩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赶紧把车停住。
苏晚婷从车上跳下来,两只脚还没站稳,就低着头,偷眼去瞅彭羿。
苏石头更是直接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子往苏晚晴旁边缩。
“姐夫,我们~我们就骑了一下下~”苏晚婷小声说,手指头绞着衣角。
苏石头也跟着点头:“就一下下,没摔着,哪儿也没碰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