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留了黄燕子,杨华拿着筒子楼钥匙去做饭,做完再带到医院来,陈栀便放心去接凡哥下学。
得知他太姥从楼梯摔下来把胳膊摔折,凡哥气得把筒子楼的楼梯骂了一路。
“我就说那楼梯太不平整了,你记不记得咱刚来看房,你也不小心摔下去来着?”
“谁管那楼道?高低我得找他们提意见去!咱是房主,还不能提点意见么??”
“再说也不是光咱家有老人,楼里不光有老人,还有大着肚子的孕妇呢,真给谁摔出事来,谁负责!”
在筒子楼的杨华和放学时间前后脚做完了饭,正在厅里拿铝饭盒装呢,门便从外面被拉开。
她一愣,风尘仆仆的周天梁也一愣。
“呦!天梁回来啦!”
杨华打声招呼扭回头接着装饭菜,同时道出王喜凤住院的事。
周天梁动作极快地撂下东西,匆匆洗把脸跟手,和杨华一起去了医院。
*
陈栀见俩暖壶基本都空了,剩点底子的水也不热了,便拎着去水房。
黄燕子和周平凡凑一起叽叽喳喳说得热闹,她便悄摸出来寻思别打扰他们唠嗑。
站在水房看着瓶口热水扑起来的白雾,她忽然有些失神。
又或者说,今天已经许多次了,尽管大夫说没啥事,尽管她已经选择了最好的治疗,尽管不是她一个人,杨华和燕子都来了……
她却仍然控制不住自己,时不时便在心里感觉后怕。
那伤痛实在过分刻骨铭心,如何能轻易忘掉呢……
陈栀又是不自知地红了眼,两行泪水接着滑下脸庞。
恍恍惚惚间,耳畔忽然由远至近传来沉甸甸的声音。
“陈栀。”
“…陈栀!”
“…啊??”
陈栀终于回神,没来及想怎么会听到他声音下意识便看过去,刹那撞进一双熟悉的漆黑的狭眸。
心骤然高高提起,又咻地一下落了地,她瘪起嘴,猛地扑过去,周天梁适时牢牢接住她,顺手关上热水龙头。
又从她手里拿走塞子塞上,随即张开双臂将她身子在怀抱里裹得紧紧的。
两个人心口处仿佛突然间便同时地胀满、踏实了。
他宽大的掌心顺她后脑勺摸到后脖颈,低声道:“吓着了吧?”
陈栀在他胸前胡乱点头,囫囵不清,“吓死了…差点没吓死我!”
“你不知道今天我看见她在地上…我一下就想起那个梦了。我,我老害怕了周天梁,真的,老害怕老害怕了……”
“别害怕。”
周天梁亲她脑瓜顶一口,说:“咱王姐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她不光跟你好了,还和平凡那么好,不会舍得的。”
陈栀又点头,哽咽说我知道,我知道,草草抹两把眼泪仰起头来,“你可累了吧?是,先回的家碰上杨奶了吗?”
“你,你快去把饭吃了,完了带平凡回家歇着去—”
“我不累,我不走。”
周天梁又亲她脑门一口,眼眸深深,“平凡肯定也不会踏实走的,谁也不走。”
“杨奶说你包了病房,地方也够,床的话有陪护床,一会儿商量商量,看看租几张。”
“…可,”
“我好不容易不和你生气了,陈栀,这么个节骨眼你要把我往外推么?咱俩是啥关系,合适么?”
“想好再说。”
“不合适不合适!”这回陈栀再不犹豫,死死搂着他疯狂摇头,“不推不推,我在哪你就在哪,咱俩是夫妻,咱不分开!咱和好!”
周天梁不禁笑了笑,“嗯,咱不分开,咱和好。”
说实话,其实在离开家的第二天他就开始受不了了。
他开始满脑子都想不到不好的,只能想到好的了。
想,外面刮着冷风,一家三口坐在桌子吃饭,她和凡哥来回来去斗嘴。
想,凡哥回屋写作业,她吃撑了在沙发没骨头似地倒他身上,把手给他,说“中医不是说捏捏手能消食么?正好你给我捏捏,反正你就爱捏。”
又想,捂着被子两个人在里面汗津津湿漉漉的纠缠在一起,像皮肤和皮肤都要粘黏上分不开……
他对她和对家的依赖逐渐深而又深,扎进了骨血,终于想,就算有再多纠结猜忌,也无法忍受与她有距离,与她分开。
把车交还给王震的时候,周天梁正色道:“以后跑外地的活别给我了。”
他在心里十分坦诚而又无比满足地和自己说: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一个没出息的男人。离不开媳妇孩子,离不开家的男人。
我家现在的生活好起来了,有条件了,我再不是没得可选了。
所以我不要走了,我要一直和他们在一起,才感觉是在生活,才感觉是在活着。
最后要了两张折叠陪护床,杨华犟得要命,把其中一张紧挨着王喜凤贴着墙放,往上一躺,“谁也别跟我抢嗷!我得跟凤儿挨着,我俩还得说悄悄话呢。”
咋劝谁劝都不好使。
于是剩下两张病床便黄燕子睡中间,陈栀和周平凡睡靠窗户这张,周天梁则把另一张陪护床放在娘俩旁边。
杨华笑着打趣:“王喜凤你就偷着乐吧,搁古时候,你这都是太后的待遇,看看这一屋子人,都守着你呢!”
“……”
王喜凤叫杨华数落完,也觉得不好说反驳的话了,都是操心她担心她才留在这的。
可的确是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待遇,仍然太难适应,便只得瞪了杨华一眼,接着又装睡。
不多时杨华把病房灯关了,黑漆漆的一片中却都了无困意。
尤其黄燕子跟周平凡,都有着小孩子心性,如此体验对他们来说很是新奇,忍不住就想说话唠嗑。
黄燕子终于是先忍不住,压着声音问:“平凡…你明天想吃啥?”
黄燕子能找的话题不过就是这些很简单的,且问完没等他回答就先自己说:“我想吃锅包肉,你吃过锅包肉吗?”
“我还想吃茄子豆角,想吃排骨。”
“平凡,我还有钱,明天请你去下馆子吧?”
话音才落,墙那边忽然传来一道哽咽,“…呜,凤儿啊,你听听啊!我家燕子现在都会搞人际关系了,都会社交了啊!”
“还知道请人吃饭了!”
“老天爷啊,我家燕子往后可还了得啊?这,这不得成个大老板呐??”
“……”
王喜凤闭着眼,嘴角抽抽两下。
杨华吸吸鼻子,像幼儿园老师一样轻声引导:“还有呐燕子?你光请平凡吃饭?那人跟人搞好关系还能干点啥呢?”
黄燕子被问得皱起眉,接着忽然恍然大悟“啊”一声,“还能请,去唱歌!夜总会!”
“栀姐说了,广城就有,夜总会!”
“里面能吃水果,喝酒,唱歌,有坏坏的,骗女人的年轻男服务生!”
“但是平凡不会被骗的,所以我可以请平凡去吃水果,唱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