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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烧得红旺,水壶上的铝盖被热气顶得咔哒作响。

杨雪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几张盖了红印的入账底单,还有那张带国徽钢印的联络卡。她没把东西往顾建军手里推,也没说半句害怕推辞的话。她站起身,走到里屋床头,弯腰拉出一个掉漆的旧樟木箱子。

掏出钥匙,拧开黄铜锁。锁簧弹开,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建军坐在堂屋桌边,端着茶缸喝水,目光跟着她走。杨雪把箱子最底下的两件旧毛衣拿出来,将单据和联络卡平平整整地压在木板最底端,又把衣服严严实实盖回去。吧嗒一声,锁扣重新合死。她把钥匙取下来,穿进一根细红绳,仔细套在脖子上,贴肉放好。

顾建军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些单据是红星厂的绝密,联络卡是市局的特批线。”顾建军看着她,交代得很清楚。“外头谁来问,都说不知道。要是街道办的人来查,不许他们进屋,直接打那个直线号码摇人。联防队就在外面。”

杨雪走回桌边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她拔开钢笔帽,捏着笔杆,抬头对上顾建军的视线。

“你在外面拼命挣这份家业,把咱们娘俩护在身后。我也不能光在屋里待着享福。”杨雪铺平本子,声音不大,字字咬得真切。“你今天把这些交给我,我得给你理清楚。从今天起,家里的物资进出、人情往来,我全笔笔记在账上。绝不让这院里的人占去半分便宜。”

这番话没有拖泥带水,带着大厂干部子弟才有的条理和硬气。

顾建军靠着椅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同意了她的做法。

杨雪低头,钢笔在纸上摩擦出沙沙声。她把今天顾建军带回来的口粮、票据分门别类抄写在上面。

“厂长办公室特批的份额不小。”杨雪边写边说。“上面划了两袋白面,十斤大油,还有二十斤粗粮。以后每个月都有定额。这些东西一旦往院里搬,前中后院那些人的眼睛肯定盯得死死的。易中海不在了,三大爷阎埠贵和贾家也会想着法子来占便宜。”

顾建军拿起水壶,往茶缸里添了点开水。

“所以家里存粮的规矩得改。”顾建军把水壶放回炉子上。“后屋有个废弃的地窖口,上面盖着几块破木板。我下午去木材厂弄个厚重的翻盖铁门,加上暗锁。以后厂里拉回来的特供物资,全下地窖。”

杨雪停下笔,认真听着。

“屋面上的米缸里,永远只放十斤棒子面,小半袋富强粉,再挂两串干辣椒。”顾建军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真有人借着由头闯进来查,也只能看见这些。这就叫明面穷,暗里富。”

杨雪在本子上画了个圈,把这条记下来。

“财不外露,这是个死理,我记住了。”杨雪写完这行字,转过话题。“你昨天说要在外面布防。上午我去前院水池子洗菜,特意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杨雪放下钢笔,语气踏实了不少。“胡同拐角处多了个修鞋摊,对面还有一个推倒骑驴收破烂的汉子。那两人眼神一直盯着进出的生面孔。市局的便衣确实落位了。”

顾建军点点头。“这三个月,保卫科和市局的人会死盯着这里。外围有他们挡着,你只需要管好这扇院门。不该开的门,连一条缝都别漏。”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趿拉布鞋的脚步声。

木门被人不轻不重地叩响。外头传来三大妈刻意压低的声音。“雪儿啊,在家呢没?大妈来看看你。”

杨雪盖上钢笔帽,站起身。顾建军坐在椅子上没动,继续喝茶,完全没理会门外动静的意思。

杨雪走到门前,伸手拉开木门栓。她没把门全拉开,只拉开一条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的缝隙。她肩膀抵在门框边上,身子把门里的视线全挡死。

三大妈端着个粗瓷大碗站在台阶下头。天冷,她冻得直搓手,脖子一个劲往杨雪身后探,眼睛使劲往屋里面瞟。

“三大妈,外头风大,您有事?”杨雪面带微笑,声音温和,脚下半寸没往后退。

三大妈笑得有些勉强,把空碗往前递了递。“哎哟,雪儿。这不快到月底了,家里定量吃光了。你三大爷晚上回来得吃饭,你看能不能借半碗棒子面应个急?”

借粮是假,打听消息探虚实是真。顾家昨天弄进院子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兜,三大妈早就惦记在心里了。加上昨晚轧钢厂抓人的消息传回院子,大家伙都急着打听顾建军的底细。

杨雪看着那个空碗,根本没伸手接。

“三大妈,真不赶巧。”杨雪语速平稳。“建军刚进轧钢厂,还没发这个月的定额粮票。家里那个面缸也见底了。我们晚上正愁去哪买高价粮对付一顿呢。”

三大妈脸上的笑收了点。“那不能啊。昨儿我可瞧见建军拎着个兜子进院,里头还往外飘肉味呢。”

“那是厂里招待处倒剩下的残汤。建军带回来半个窝窝头蘸着吃了,早没了。”杨雪一句话顶了回去,不留一点由头。

三大妈不死心,身子往前拱了拱,肩膀往门缝里挤。“雪儿,你让大妈进去坐坐。大妈有点体己话跟你说。听说昨晚轧钢厂保卫科抓人了?建军在厂里上班,没沾上什么事吧?”

杨雪手腕一用力,门板纹丝不动。

“厂里的事,建军从来不在家说。我们妇道人家,也不懂那些保卫科的规矩。”杨雪笑容不变,话里直接上手段。“大妈要是真想知道,不如去巷子口问问联防队。今天我出去买菜,看见巷口多了两三个穿黑棉袄的便衣干事,查得严实着呢。”

听到便衣干事四个字,三大妈缩了缩脖子。院里人最怕带公家帽子的。

“那啥,既然你家也没余粮,大妈就不进去了。我再去前院问问。”三大妈端着空碗,转过身灰溜溜地走了,脚底下倒腾得飞快。

杨雪退后半步,把木门合上,重新推上粗大的木栓。

她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钢笔。

“大门我挡住了。”杨雪在笔记本上写下几笔规矩,然后抬起头看着顾建军。“不过,咱们能挡住这道门,挡不住有些人惦记咱们旁边那些空屋子。”

顾建军把手搁在桌面上。“怎么回事?”

杨雪压低了声音。“上午我在水池子边洗衣服。听二大妈她们嘀咕,易中海老家那边来了个远房表弟,一大早就进了咱们四合院。易中海进去了,他那房子被街道办查封。那个表弟手里攥着封旧信,非说易中海当年欠他家恩情,要在四九城扎根,要把易家那两间查封的屋子要过去住。”

顾建军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易中海的财物早让街道办贴了封条。四合院里这帮禽兽没胆子去撕公家的封条,居然在背后撺掇出一个外地亲戚来打头阵。

杨雪顿了顿,接着往下说。“中午我在窗户根底下往外看。那个远房表弟在后院转悠了好几圈。他不仅盯着易家那两间房,临走前,还在咱们家这三间正房屋檐下站了半天,对着咱们的窗户指指点点的,嘴里不知道在骂骂咧咧什么。”

顾建军眼皮一撩。看来这只手不仅想伸向空房子,还想连带着敲打他们顾家。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吵嚷声。

操着一口外地口音的男声在后院空地上炸响,声音大得震落了屋檐上的枯草。

“这房子可是俺表哥掏钱修的!凭什么不让俺住?街道办贴张破纸就算充公了?没门!今天俺非得把锁砸了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