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边有一条巷子,名叫甜水巷。巷子不宽,两侧是灰砖灰瓦的民居,墙根处长着青苔,檐下晾着衣裳。
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寻常百姓,卖豆腐的老王,打铁的老李,还有一个从前朝堂上呼风唤雨、如今只想安静度日的人。
前废太子—萧锦辰,便住在这条巷子的最深处。
此刻,萧锦辰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一杯茶。
烛火在他面前的桌上静静地燃着,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是一张温和的、内敛的、像春天的风一样让人舒服的好看的脸。
眉目清隽,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生的、与世无争的温润。
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袍,袖口处有一小块补丁,针脚细密,是有人仔细缝过的。
他坐在那里,不像一个曾经住在东宫的人。
他更像一个私塾先生,或者一个落第的书生。
但他的对面,坐着的人不这么认为。
他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斗篷的布料是上好的蜀锦,暗纹织着云雷纹,在烛光下隐隐发亮。
这种料子,不是普通人能穿的。
神秘人坐在萧锦辰对面,没有喝茶,也没有说话。
他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食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白玉的,成色极好的…玉扳指。
萧锦辰知道他是谁。
两年前,在他还住在东宫的时候,有人戴着这枚扳指,在他的棋盘对面坐下,跟他下了一整夜的棋。
这个人,是他的老师。
曾经的帝师—秦葛。
“老师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萧锦辰放下茶盏开口。
秦葛抬起手,将斗篷的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比沈昭记忆中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锐利得像两把刀。
“殿下应当猜得到。”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稳。
萧锦辰没有回答他,他大概猜到了他的来意。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住在甜水巷里的普通人。
秦葛的目光落在萧锦辰脸上,像两把刀在丈量什么。
“新帝暴虐,血洗清镇殿,杀兄弑父,朝堂上人人自危,百官噤若寒蝉。这样的皇帝,不配坐在那把椅子上。”
萧锦辰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殿下是先帝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嫡出。
若非当年…若非那个人的挑唆,陛下不会废了殿下。
这天下,本该是殿下的。”
秦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中,钉得结结实实,拔都拔不出来。
“臣手中有些人,”秦葛说,“朝堂上、军中、地方上,都有。
只要殿下点头,臣可以在三个月内,让新帝的龙椅摇摇欲坠。
殿下不需要亲自动手,一切由臣来安排。
殿下只需要在事成之后,坐上那把椅子,做殿下该做的事。”
他说完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燃着,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窗外有虫鸣,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个夜晚罩在里面。
萧锦辰放下茶盏,抬起头,看向那个曾经的老师。
萧锦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很轻的摇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老师,”他的声音很温和,就像是在跟一个长辈解释一件很小的事情,“我不愿意。”
秦葛的眉头皱起。
“殿下,”
“我已经不是殿下了,”萧锦辰打断了他,“老师,我敬您,是因为您曾经悉心教导我。
但我,并不赞同您的想法。
您曾经说过,为君者,必当心系百姓。”
“新帝做法可能过于偏激,但他上位后,所做皆是有利于百姓。
况且我也不认为,大启还能再经历一次内乱。”
萧锦辰见他似乎还不死心,想劝自己,便接着开口:“老师,你应当知道,当年,我为何被废。”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明显上扬起一个弧度。
秦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当然知道萧锦辰说的是谁,那个青楼里的男花魁。
那个让一向温润端庄的太子,顶撞皇帝,自愿放弃太子之位的人。
那个被所有人认为是祸水、是妖孽、是毁了萧锦辰前程的人。
可这都两年过去了。
“殿下,”秦葛的声音沉了下去,“为了一个人,放弃整个天下,值得吗?”
萧锦辰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听到了声响。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是那棵桂花树,桂花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是他的阿岚。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仰头看着树上的桂花。
灯笼的光将他的脸照得柔和而温暖,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一场做了很久很久、不愿意醒来的梦。
萧锦辰看到那个身影,那双平时温润如水的眼睛里,泛起了涟漪。
“我此生,不愿再卷入朝堂,只想与他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秦葛的脸色很难看。
“可是殿下,”神秘人做最后的努力,“新帝暴虐,殿下就忍心看着天下苍生”
萧锦辰打断他:“老师,我们其实都清楚,新帝本性不坏,不是吗?”
“况且,”他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那座皇宫,那些明争暗斗…我受够了。”
堂屋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可逆转地死去了。
秦葛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站起来,将斗篷的帽子重新拉上,遮住了那张脸。
“既然殿下心意已决,臣不再勉强。”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没有感情的调子。
“但臣要说一句,殿下今日拒绝了臣,日后若是改了主意,臣的门,不一定还开着。”
萧锦辰也站了起来,对着秦葛微微欠了欠身。
“多谢老师的好意,”他说,“锦辰心领了,不过,不会有日后了。”
秦葛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涩,“那枚扳指,臣一直留着。殿下当年说,等殿下登基了,让臣做太傅。臣…等了很久。”
萧锦辰的眼睫颤了一下。
但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