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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方岳赶回老宅。

一推门,石灰味就扑面而来。

堂屋门口,方保田坐在小板凳上,裤腿卷着,黄胶鞋糊满水泥。

他一手按腰,一手拽鞋。

拽一下,停一下。

牙关咬得死紧。

春梅端着热水从厨房出来。

“岳回来了?快进屋。”

方岳应了一声,伸手去接盆。

方保田立刻收腿。

“边儿歇着去。”

“爸自己能来。”

方岳没接话,目光落在他额头。

天不热,汗却顺着鬓角往下滑。

“腰又疼了?”

方保田把鞋往地上一磕。

“工地干一天活,身上没点响动才怪。”

他说得轻巧,手却一直没从后腰上挪开。

方岳蹲下,把洗脚盆放稳。

“鞋脱不下来就别硬拽。”

方保田瞪他一眼。

“我还没老到让儿子给我脱鞋。”

方岳没争。

他拿螺丝刀,一下下替他撬掉鞋底的水泥。

方保田憋了半天,闷声问。

“去你弟那边了?”

“去了。”

春梅脸色一紧。

“咋样?没吵起来吧?”

方岳撬掉最后一块水泥,抬头。

“吵了两句。”

“方波答应腾房了。”

方保田手上的毛巾停住。

春梅也愣了。

“真答应了?”

“嗯。”

方岳把鞋放到一边。

“但陈茜没答应。”

春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方保田冷笑一声。

“她能答应才怪。”

“那屋现在挂的都是她的衣服包包,比咱家祖宗牌位还金贵。”

春梅轻轻推了他一下。

“少说两句。”

“先吃饭。”

饭桌摆在堂屋中央。

一盘青椒土豆丝,炒白菜,再加一小碟没剥皮的咸花生。

方保田从桌底摸出一个起褶的矿泉水瓶。

里面装着散白酒。

他拧开盖子,往粗瓷杯里倒了半杯。

春梅皱眉。

“腰疼还喝?”

方保田把杯子往怀里一收。

“就是疼,才要喝两口活血。”

方岳看着那瓶散白。

十块钱一斤。

小时候只要闻见这味儿,就知道父亲今天累狠了。

方保田抿了一口。

酒辣得他嘴角抽了抽。

他夹了两粒花生,嚼了半天,眼睛却看向主卧。

忽然,他笑了一下。

“人穷志短呐。”

春梅筷子一顿。

“你又胡说啥?”

方保田又看向方岳。

“你老子我这辈子抠抠搜搜。”

“烟不敢抽好的,酒不敢喝好的。”

“就想着多省点,给你们哥俩留点底气。”

他端起杯子,又狠狠灌了一大口。

“结果大儿子回家,连自己屋都没了。”

春梅低头扒饭。

扒了两口,又停住。

方岳夹了一大筷子白菜,放进方保田碗里。

“爸,明天别去工地了。”

方保田抬头看他。

方岳声音很稳。

“翻过年,我带你去市里大医院查一遍。”

“家里再弄个好点的按摩椅,你和妈轮着用。”

方保田愣了两秒,突然笑骂。

“你小子今天一滴酒没沾,在这儿跟我说胡话呢?”

“你赚那点血汗钱,留着娶媳妇。”

“我这把老骨头,修不修都那样。”

方岳没解释。

现在摊牌自己中奖,只会把老两口吓着。

方保田见他不说话,以为儿子难受,又把酒杯放下。

“工作那事,你妈跟我说了。”

“人家提这要求也算正常。”

方岳点了点头。

“所以明天准备去找乔东表哥问问。”

方保田夹菜的手又是一停。

“乔东……”

春梅叹了口长气。

“人家现在日子过得红火。”

“这时候上门求人,终归矮一截。”

方保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矮就矮。”

“给儿子找个活儿,不丢人。”

方岳看着父亲。

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爸,还有件事。”

方保田抬眼。

“说。”

方岳放下筷子。

“今天陈雷跟我提了一句。”

“他说咱家老宅的宅基地手续,是不是还在你手里。”

方保田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一次,他没急着喝。

春梅也惊诧地抬起头。

“陈雷咋知道这个?”

方岳盯着方保田。

“这也是我想问的。”

方保田把杯子慢慢放下。

脸上的那点酒意,退了不少。

“前几天,陈茜找过我。”

他皱着眉,像是又想起了那天的事。

“她说现在有个农村电商政策。”

“扶持村里搞什么直播仓储。”

“还说陈雷那边准备注册个分公司。”

“只要把老宅过到方波名下,再让方波当法人,方波就能拿干股。”

春梅听得云里雾里。

“干股是啥玩意儿?”

方保田烦躁地挠了挠头。

“我哪懂那些生意场上的词!”

“她说不用咱掏钱,只要挂个名,就能白拿分红。”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没敢应声。”

方岳看着桌上的酒杯,眼神沉了些。

“爸,您知道法人是什么意思吗?”

方保田皱眉。

“不就是老板?”

“老板未必是法人。”

方岳声音压低。

“但欠债、官司、偷税漏税,第一个找的就是法人。”

春梅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方保田脸色也变了。

“你是说,他们想让方波顶事?”

方岳没有直接下结论。

“陈茜平时除了买包、做指甲,她连网店都没开过。”

“政策,分公司,法人,干股。”

“这些词,是谁教她的?”

堂屋里只剩灯泡嗡嗡响。

春梅把筷子捡起来,又放下。

“岳,你别吓妈。”

方岳看向她。

“妈,我不是吓你。”

“没出钱,没本事,就挂个名还能分钱。”

“这种好事,凭什么砸咱家头上?”

方保田呼吸重了。

他猛地端起酒杯,又重重放下。

“这个没脑子的方波!”

方保田猛地起身,踉跄着冲进里屋。

春梅急喊:“你慢点!”

片刻后。

方保田抱出一个生锈的铁饼干盒。

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沓用塑料袋包着的证件。

最上面压着的,就是老宅宅基地证明。

他把东西推到方岳面前。

“明天一早,你拿上这个本子,跟我去镇上办手续!”

“把这户主直接改成你的名字!”

春梅愣住。

“老头子,你这……”

方保田眼睛发红。

“我看他们还能怎么作妖!”

“这老宅是你爷爷留传下来的,是咱们老方家的根!”

“谁想拿它去填坑,先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踩过去!”

方岳没有伸手接。

反而把铁盒推了回去。

方保田愣住。

“你啥意思?不要?”

方岳平静开口。

“爸,不用过户。”

“本子还放你们手里。”

“谁来要,都不给。”

“这就够了。”

方岳继续说。

“方波是我亲弟,骨肉相连。”

“他被陈茜拿捏,是因为咱家穷,他腰杆硬不起来。”

“今天他已经答应腾房了,这份态度我认了。”

“现在为了一个还没发生的事,把他逼到墙角,他日子也过不下去。”

春梅看着方岳,眼神一点点变了。

方岳又道。

“爸,陈家想要什么,让他们自己露出来。”

“咱们不抢,不闹,也绝不签字。”

“谁伸手,谁就留下手印。”

方保田半天没说话。

春梅抹了把眼角。

“岳……”

“你是真长大了。”

方保田看着眼前的大儿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但你的婚事,不能因为咱家穷就耽搁了!”

“明早我带你去找乔东。”

“他要是真念情分,给你安排个活儿,你就踏实干。”

“可不能摆什么亲戚架子。”

方岳点头。

“知道。”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铁盒,又看了看父亲压着腰的手。

乔东这趟,不只是找工作。

也是看看,当年那四万块救命钱,到底还剩几分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