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四人出了城。
东门外,有一条官道。官道两旁是麦田,麦子已经黄了,风吹过去像一片金色的海。但没有人收割。田里没有人。路上也没有人。
沈三娘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依然很轻,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阿七跟在她身后,短剑还是别在腰间,但手不自觉地攥着剑柄。胡铁花走在第三。他扛着那坛酒,嘴里哼着小调,调子不成调,荒腔走板。
楚留香走在最后。
他一边走,一边在数。
“九个。”他说。
胡铁花回过头:“什么九个?”
“从我们出城到现在,身后一直有九个人跟着。”
胡铁花脸色一变。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在哪里?”
“左边的麦田里。三个。右边的树林里。两个。前面的土坡后面。两个。还有两个,”楚留香顿了顿,“在我们头顶。”
胡铁花抬头。天空中除了几只麻雀,什么都没有。
“头顶?”
“屋顶。”楚留香说,“昨晚住的那家客栈,对面有一间绸缎庄。绸缎庄的屋顶上,趴着两个人。一直没走。”
沈三娘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
“是沈千山的人。”
“看来你师兄比你说的还急。”
沈三娘的脸色不太好看:“三十个人,不可能这么快就布好阵。除非他早就在这一带安排了人手。”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也就是说,你的行踪他也知道。”
沈三娘沉默了。
阿七忽然开口了:“师父,我昨晚出城的时候,在城墙根下看到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
“一条蛇。双头的。”
沈三娘的脸色彻底变了。
“双头蛇。那是海沟的召集令。沈千山把附近所有的人手都调过来了。”
胡铁花把酒坛往地上一顿:“怕什么?来多少,打多少。”
楚留香笑了:“你一个人能打几个?”
“十个!”
“那剩下的二十个呢?”
胡铁花语塞。
楚留香走到路边,蹲下来。他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是干的。但土里有一丝很淡的油味。
他抬头看了看两边的麦田。麦子长得很好,密密麻麻,人藏在里面,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这条路不能走了。”楚留香说。
“那走哪里?”胡铁花问。
楚留香站起来,目光越过麦田,看向远处的一片矮山。山不高,但林深草密。
“走山上。”
沈三娘皱眉:“山上没有路。而且绕远。”
“绕远不要紧。”楚留香拍了拍手上的土,“要紧的是,山上我熟。”
他带着三人离开官道,钻进了麦田。麦穗刮过衣服,发出沙沙的响声。楚留香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有节奏。他的耳朵始终竖着。
身后的响动变了。从均匀的脚步声变成了慌乱的脚步声。麦田里的人显然没想到他们会突然转向。
“快走。”楚留香说,“他们乱了。”
四人加快脚步,穿过了麦田,钻进了山脚的树林。
树林很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挡住,只漏下一点点碎金。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楚留香找了一块相对开阔的地方停下来。
“歇一炷香。”他说,“胡铁花,你守着北面。阿七,你守着南面。沈三娘,你跟我来。”
他带着沈三娘走到一棵老树下。树很大,树干需要三人合抱。楚留香靠着树干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沈三娘一半。
沈三娘接过干粮,但没有吃。
“你想问我什么?”
“沈千山的武功。”
沈三娘沉默了片刻。
“他的刀很快。”
“有多快?”
“我见过他一刀劈开一匹马。从马头到马尾,一刀两半。”
楚留香咬了口干粮。
“比黑煞的刀呢?”
沈三娘想了想:“黑煞的刀是慢的。沈千山的刀是快的。黑煞的刀像山,沈千山的刀像闪电。”
“那他有没有弱点?”
沈三娘的手忽然攥紧了干粮。她的指节发白。
“有。”
“什么?”
“他的左耳听不见。小时候生病,坏了。所以他从不在左边站人。他的刀法也是右手刀,左边是他的死角。”
楚留香点头。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够了。”
“够了?”
“知道这些,就够我杀他了。”
沈三娘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复杂。
“你这么有把握?”
楚留香笑了:“没有。”
“那你还——”
“但我从来不低估自己,也从来不低估对手。”楚留香说,“沈千山确实厉害。但他有一个最大的弱点,不是耳朵。”
“什么?”
“他太想赢了。一个太想赢的人,就会急躁。急的人,死得快。”
沈三娘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粮。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妹妹死的那天,他也在笑。他说,她死得很快,没有痛苦。”
楚留香看着她。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会让他笑不出来的。”楚留香说。
远处,树林里传来一声鸟叫。鸟叫得很急,声音很短。楚留香的眼神一凛。
“来了。”
胡铁花从北面跑过来,脸色铁青:“林子里有人。很多。”
阿七也从南面跑过来:“师父!南边也有!”
楚留香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他们站的地方是一片斜坡,背靠老树,两侧是密林。进可攻,退可守。
“沈三娘,你和阿七守南边。胡铁花,跟我守北边。”
他拔出腰间的短剑。剑身很薄,在暗淡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记住,”楚留香说,“不要恋战。打一波就退。”
胡铁花咧嘴笑了:“退?我胡铁花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退。”
“那你今天可以学一学。”
话音未落,北面的密林里冲出了七八个人。黑衣。黑巾蒙面。手里提着刀。刀锋很快。脚步声很轻。
楚留香没有动。他看着那些人冲上来。
第一个人挥刀。楚留香侧身。刀锋从他面前劈过,砍在了身后的老树上。树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
楚留香的短剑只出了一招。很轻。很快。像是蜻蜓点水。
第一个人倒下了。喉咙上多了一个红点。
第二个人冲上来。楚留香闪过。第二个人也倒下了。
第三个人。第四个。
他的手法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但黑衣人太多了。
南边传来阿七的惊呼声。楚留香回头看了一眼。沈三娘正在苦战。她的身手很好,但对方人太多。她的银链已经断了,散落在地上。
阿七被两个人围住。他年轻,经验不足,左臂上已经中了一刀。血顺着手臂滴下来。
楚留香皱了皱眉。他退到胡铁花身边。
“老臭虫,怎么办?”
楚留香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密林,看向远处的官道。
官道上,尘土飞扬。十几匹马正在疾驰。马上的人都是黑衣。为首的那个人,身材高大,脸很宽,眉毛很浓。
沈千山。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
“撤。”
“撤?往哪里撤?”
楚留香看了一眼身后。老树的根盘根错节,在斜坡上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洞。洞不大,但够四个人藏身。
“进洞。”
胡铁花瞪眼:“那不就是瓮中捉鳖?”
“对。”楚留香说,“但他们是鳖。”
他把胡铁花推进洞里,又招呼沈三娘和阿七过来。四个人挤在凹洞里,楚留香在最外面。他从怀里取出几样东西,撒在洞口。是一些细碎的粉末。
“这是什么?”阿七问。
“蛇粉。”楚留香说,“蛇最怕这个。”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黑衣人已经追到了老树附近。但他们停住了。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那个凹洞。
沈千山骑着马来了。他翻身下马,站在老树前。月光下,他看着那个凹洞,脸上露出了笑容。
“楚留香,”他的声音很洪亮,“你躲得了多久?”
洞里没有人回答。
沈千山挥了挥手。几个黑衣人开始搬柴火。他们要把楚留香活活熏出来。
火点起来了。浓烟灌进洞里。
胡铁花咳嗽起来。阿七也开始咳。沈三娘用袖子捂住口鼻。
楚留香却笑了。
他取出那块碎玉,对着烟熏的方向。碎玉里的磁石开始转动。楚留香看着它,目光冷静。
“沈千山,”他开口了,“你知道这块玉的秘密吗?”
外面的沈千山一愣。
“它不仅能指出海沟的方向。”楚留香说,“它还能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无花在海沟总坛里留了一样东西。那东西能让所有练过海沟武功的人——经脉逆转。”
外面安静了。
沈千山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胡说。”
“你可以赌一赌。”楚留香说,“但你要想清楚。无花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会在自己的老巢里,不留一手吗?”
火还在烧。烟还在灌。
但外面的脚步声开始乱了。有人在窃窃私语。
沈千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撤火。”
火灭了。
楚留香收起碎玉,嘴角微微翘起。
沈三娘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说的——是真的?”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
“我怎么知道?”他轻声说,“但沈千山信了。”
洞外,沈千山的声音再次响起。
“楚留香,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后,我在海沟等你。”
马蹄声渐渐远去。
楚留香从洞里钻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东方的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走吧。”他说,“海沟还远。”
胡铁花爬出来,喘着粗气:“老臭虫,你刚才说的那个经脉逆转——”
“假的。”
“假的他也信?”
楚留香笑了笑。
“越是多疑的人,越容易相信最不可能的事。”
他迈步向东方走去。
身后,沈三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这个人,比沈千山可怕十倍。”
胡铁花听见了,咧嘴一笑。
“那是当然。他是楚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