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久间大人,请务必相信我的判断!”
丸根砦军帐之内,满身灰尘伤痕的小院一树语气恳切,竭力向佐久间盛重劝谏。
佐久间盛重垂着眼帘,神色倦怠,只是淡淡斜睨着神情焦灼的小院一树,满心不以为然:“小院君,你所断言敌军今夜会暗中输送粮草之事,未免太过牵强了吧!”
“……那么,既然大人心存疑虑的话,请命在下率领自己人马出城截击,这样总可以吧!”
“万万不可。”佐久间盛重当即摇头回绝,“眼下砦中守军本就折损惨重,兵力捉襟见肘。倘若贸然出城交战,徒然损耗兵力,一旦城砦有失,我根本无法向织田殿下交代。”
任凭小院一树百般剖析利弊、陈述隐患,佐久间盛重始终固执己见,一心只打算固守待援,静候清洲城的援军赶来。
几番劝说尽数落空后,小院一树满心无奈,沉沉叹了一口浊气,便默然转身走出军帐。
帐外等候的一众家臣立刻围拢上前,竹中半兵卫眉头紧锁,出声问道:“主公,佐久间大人可愿意发兵拦截?”
小院一树面露疲惫,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脚下沙地浸染暗红血渍,放眼望去,战地尸骸横陈,负伤士兵的哀嚎此起彼伏。触目惊心的景象,让小院一树心绪愈发沉郁凝重。
当夜夜深,鹫津砦方向战火突起,朝比奈泰朝领兵倾力佯攻牵制,同时,各处今川家的小股军队也同步出动,死死缠住织田各处守备兵力。
借着各路兵马的掩护之下,松平元康率领的粮队避开防线空隙,冲破沿途阻拦,顺利入驻大高城内,并与守城的鹈殿长照两军会合。
一时之间,今川军士气大振。而与此同时,同今川军的振奋不同,清洲城内却渐渐波云诡谲起来。
与此同时,深夜时分的清洲城,本丸御殿。
殿内吵作一团,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随着今川义元的两万五千大军压境,一路横扫尾张外围据点。
而就在同一时刻,随着来自丸根、鹫津两砦的加急来报,敌军先锋松平元康亲率粮队突破防线,成功进驻大高城,补齐今川军补给短板。消息传回清洲,直接引爆了织田家内部积压已久的矛盾。
上段之间,织田信长靠在座椅上,冷眼俯瞰下方争执不休的一众重臣,全程一言不发。
最先开口的是主降派的织田信次,他面色难看,沉声道:“现如今大高城粮草充足,丸根、鹫津两砦伤亡惨重,仅凭我们四千不到的兵力,根本无力抗衡今川大军。依我之见,不如遣使求和,割地臣服,保全一族性命才是上策。”
这话立刻引来不少老旧宿老附和,在他们眼里,敌我兵力差距悬殊,硬战纯属自取灭亡,投降是唯一活路。
“一派胡言!”
柴田胜家猛地站起,手按腰间太刀,语气凶悍:“武士食禄,当以死报国,岂能不战而降?我的建议很简单,集结城内所有精锐,驰援丸根砦,主动迎战今川偏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战!”
以柴田胜家为首的主战派武将纷纷响应,殿内火药味瞬间拉满。
就在两方的争吵越发激烈时,丹羽长秀这时站出来,出面调和两方矛盾:“主动出击太过鲁莽,等同于以卵击石;而直接投降更是荒谬。眼下最好的办法,收拢兵力死守清洲本城,同时传令所有支城坚壁清野,拖到今川军粮草耗尽,再伺机反击。”
一时间,投降、死守、出战三种声音在大殿内僵持不下,三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嘈杂声中,织田信长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他抬手轻敲扶手。
清脆的声响落下,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家臣齐刷刷看向这位尾张之主。
信长目光淡漠,扫过在场众人:“求和是死,死守是困,正面出战是送命。你们提的这三个方案,皆是无用之言。”
织田信次脸色一急:“殿下,除此之外,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信长嗤笑一声,眼神锐利无比,“今川联军人数虽多,但各部派系混杂,骏河、三河、远江诸将各怀心思,指挥调度根本做不到统一。而且战线拉得太长,首尾无法兼顾,看似势大,实则破绽百出。”
“所有人都盯着丸根、大高这些前线城池,那就让他们盯着。”
众人闻言,纷纷一怔,左右对视皆不解其意。
而织田信长也不多言,直接便挥了挥手,军议结束。
见主公如此,众人时而面露难色,时而淡淡摇头,心中吐槽道:“运气不好的时候,就算是智慧团建的明镜也会蒙尘!”
……
风雨未歇,丸根砦的战事自破晓前便进入白热化。
砦墙外侧箭矢如雨,今川军一波接着一波,不要命般轮番强攻,撞击声、厮杀声、兵刃交击声混杂暴雨,响彻整片战地。同为前线的鹫津砦境况相差无几,两座支城互为犄角,此刻皆被今川兵力死死缠死,守军疲于奔命,伤亡还在不断攀升。
连续数个时辰高强度指挥守城,本就带伤作战的小院一树,在刚才亲自登墙击退一波敢死队后,右臂再度被流矢擦伤。锋利的箭头撕开旧伤,猩红的鲜血瞬间浸透外层甲片,顺着手臂不断滑落。
剧痛阵阵传来,已经达到身体承受的极限。
无奈之下,小院一树只能将麾下所剩不多的兵马指挥权,全权托付给大仓堪兵卫与蜂须贺小六二人。
命二人分头驻守砦墙东西两面,全权配合佐久间盛重的调度、排布防御、抵御敌军攻势等。
做完交代,他强忍手臂剧痛,独自一人退回后方本阵军帐暂作休整。
军帐之内密闭沉闷,还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
年轻直率的权八郎奉命为主公处理伤口,由于他年纪轻轻,不知轻重,手里攥着烈性伤药,动作毫无分寸。
粗糙的布条粗暴摩擦血肉模糊的创口,冰凉辛辣的伤药直接敷在伤口之上。
“呃——!”
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小院一树身形猛地一僵,倒吸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他左手五指死死攥紧腰间佩刀,指节绷至发白,手臂微微颤抖。视线下移,目光死死定格在刀镡之上。
那是此前织田信长亲自赏赐的配件,铭刻着织田家标志性的木瓜家纹。
一枚小小的刀镡,此刻却重逾千斤。
“主公,药上好大半了,再忍忍!”权八郎粗声粗气说了一句,手上力道依旧没轻没重。
小院一树没有应声,咬紧牙关,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戾气与痛楚。
就在这时,军帐的帘门被人从外面掀开。
冷风裹挟雨水灌进帐内,打破帐内短暂的沉寂。
竹中半兵卫快步走入,满头大汗,僧衣被雨水浸湿大半,胸口剧烈起伏,明显是一路狂奔赶回,神色凝重至极。
“主公。”
“潮水即将上涨了!”
突兀的一句话,让正在强忍伤痛的小院一树微微一怔,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疑惑。
“……军师说笑了。”他缓了缓紊乱的呼吸,出声反问,“我们身处尾张内陆腹地,四周皆是城池与丘陵,方圆数十里并无大河大海,何来潮水上涨一说?”
面对疑问,竹中半兵卫没有多余废话,抬手擦去脸上的汗水与雨水,沉声道:“主公,属下刚才冒着被流矢误伤的风险,私自出城绕砦探查地形。机缘巧合之下,从附近逃难的老农口中,打探到一条至关重要的隐秘要道。”
“在鸣海城与大高城外侧,存在一片特殊的潮间带,当地人称呼那片区域为滨手道。”
“这片潮间带并非单一通路,一共分化三条通道,当地人简单划分,称之为上手道、中手道、下手道。”
听到这里,小院一树瞬间来了精神,暂时忘却手臂的疼痛,脑中飞速复盘周遭地形:“我记得没错的话,这条上手道,正是我们当初率军入驻丸根砦时,所走的那条通路?”
“主公慧眼。”竹中半兵卫点头确认,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只是相较另外两条道路,上手道绕行距离最远,路途崎岖,极为耗费时间。”
此话一出,小院一树一点就通,瞬间明白了竹中半兵卫话中的深意。
他瞳孔微凝,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清洲城派来的援军,如果想要以最快速度驰援丸根、鹫津二砦,舍弃绕远的上手道,走中手道与下手道,才是最优解?”
“正是。”
随即,竹中半兵卫来到帐内简易地图旁,指尖点在图上靠海一侧的空白区域:“滨手道特殊之处,便在于潮汐。低潮之时,整片潮间带裸露在外,化作平坦陆地,人马、辎重皆可畅通无阻。届时援军可从热田方向,直接经由下手道,直达鸣海城或大高城,驰援我们两座砦城。”
这条近道,能直接砍掉两个时辰以上的行军时间,对于如今岌岌可危的丸根、鹫津两砦而言,等同于救命之路。
希望近在眼前,小院一树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可下一秒,他便捕捉到竹中半兵卫迟疑的神色,心头刚升起的喜悦转瞬消散一空:“看军师的样子,这条道路,莫非还有隐患?”
竹中半兵卫面色沉下,直言其中致命弊端:“潮汐二字,本就祸福相依。潮落露路,潮起覆道。滨手道的涨落时间毫无固定规律,受风雨、风向影响极大。”
“眼下风雨大作,潮汐变化更是无从预判。一旦援军全员进入中、下手道,潮水骤然暴涨,整片潮间带会在片刻之内被海水彻底淹没。到那个时候,被困在滨手道内的援军,进退无路,既无法前行支援前线,也无法后撤突围,最终只会全军葬身海底。”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
原本的救命捷径,背后暗藏着足以葬送数千精锐的死局。
小院一树松开紧握佩刀的左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摇了摇头。
他抬头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天际,东方天际已然泛起一抹鱼肚白,黎明将至。
“天快要亮了。”
“以今川军的性子,待到天色彻底放亮后,他们必定会下令发起总攻了!”
潮水难测,援军难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