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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瞬之间,时节便踏入寒冬腊月。

小院长树立身天守阁高台之上,极目远眺,连绵山丘尽数覆上皑皑白雪,天地间一派素净苍茫。

眼下大高城已然慢慢从战火创伤里复苏,城下町昔日满目疮痍的屋舍尽数翻新重建。

而流离逃难的百姓也得以陆续归家,街市商贸渐渐热闹起来,街巷中人来人往,烟火气息日渐浓郁。

忽然,急促的脚步声层层递进,权八郎快步踏上楼阁,行至小院长树身后,稳稳单膝跪地。

“主公,清洲城送来书信一封。”

“哦?”

小院长树应声抬手接过信件,低头细细阅览。随着字句入眼,他面上神情几番变幻,心绪也跟着起伏不定。

片刻过后,他当即沉声吩咐:“速传军师前来天守阁议事。”

“属下遵命!”

权八郎领命退下,不多时,竹中半兵卫身着素雅和服,步履从容地缓步登上天守阁。

“主公仓促传唤,可是有紧要事务?”

“半兵卫……你来得正好。”小院长树将手中信件轻放在旁侧栏边,语气带着几分微妙,“方才上様传来消息,想为我说一桩婚事……”

话到嘴边,他脸颊微微泛红,略显局促地摩挲了下鼻梁,抬眼看向面前的竹中半兵卫:“此事来得突然,不知军师认为,此事该如何抉择?”

二人目光相接,瞧出家主眉宇间的窘迫神态,竹中半兵卫默然沉吟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主公,家族如果想要长久稳固存续,婚事联姻本就是重中之重,可万万轻率不得。算下来,主公也将近二十年岁了。”

“不错,可是此女子我从未见过,只怕是……”

作为骨子里还是现代人的小院长树来说,真正想要的是自由恋爱,而非被包办,与一个陌生人匆匆结婚了事。

“主公可有疑虑?”竹中半兵卫看出小院长树的迟疑,当即询问道。

“唉,并非我不愿,只是突然要与一名陌生女子接触,心中总还是有所芥蒂的。”

竹中半兵卫微微颔首,正色言道:“嗯,主公所虑,人之常情。但如果能将婚事早早敲定的话,家内的诸家臣便会更加稳固人心,也能使小院家根基愈发安稳……”

小院长树思索一番,重重叹了口气,开口:“那……便依军师之见,我暂且应允赴约相见一番?”

“理应如此。”竹中半兵卫淡淡一笑,话锋稍转,“另外,此番上様主动提亲,只怕是对方身份定然不凡,想来会是出身名门的女子。”

“故而,若是这门亲事能够顺利促成,主公便可稳稳收获一份强力盟友。于如今急需稳步发展的小院家而言,无疑是一大助力。”

小院长树闻言,得知将牵扯到家业兴衰存亡时,小院长树立即收起方才女儿家家的羞涩心绪,神色郑重,果断颔首应允下来。

寒风穿过高高的天守阁檐角,卷起细碎落雪,簌簌落在栏杆之外。

方才还萦绕在楼阁的几分暧昧尴尬,被竹中半兵卫一句提点后彻底吹散。

随即,只见他收敛笑意,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封叠得整齐的素色家书,纸张边角微旧,封泥是美浓本土纹路,绝非清洲公函制式。

竹中半兵卫将家书递到小院长树面前,语声沉稳,再无半分戏谑:“主公,清洲提亲是明面喜事,但臣手中这封来自美浓的私信,才是当下真正该上心的变局。”

小院长树闻言神色一正,在一旁权八郎的传递下,伸手接过家书,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面,当即低头展阅。

寥寥数行字迹,字字惊心。

“斋藤义龙病重?!”

他抬眼,眉宇间满是意外。

美浓斋藤家盘踞一方,实力雄厚,是尾张、美浓交界最关键的势力,也是扼守各方扩张的一道屏障。此前各方情报都只说斋藤义龙年龄越大,逐渐体弱多病,却从未传出病危将逝的消息。

竹中半兵卫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直直看向主公,缓缓道:“此乃是臣父所传来的密信,消息绝对属实。斋藤义龙如今已缠绵病榻三月有余,药石罔效,只怕是即将油尽灯枯,撑不过这个寒冬腊月了。”

“倘若斋藤义龙不幸离世,以斋藤家如今内忧外患之形势,义龙公在世时,尚能够镇住家中诸子争权、家臣分裂之局面。然而,一旦他撒手人寰,美浓必将陷入内乱,诸子弟各立山头,家臣派系分崩离析,如此庞大的美浓国,转瞬间便会陷入群龙无首、四分五裂之境地。”

天守阁上一时寂静,唯有风声呼啸。

小院长树捏着手中家书,心神快速沉淀下来。

他很清楚其中利害。

而今织田家自桶狭间一役后,激发了不少家臣渴望功勋的野心,又因向来与斋藤家敌对,过去一直隐忍不发,皆因斋藤义龙尚在,忌惮其斋藤家底蕴深厚,故而一直按兵不动。

可如今斋藤义龙将死,美浓大乱在即,这便是尾张势力入局、蚕食美浓的最好时机。

竹中半兵卫望着沉思的主公,适时进言:“主公,如此大好良机,切勿迟到啊!”

“另外,依臣愚见,此时上様突然主动来信提亲,表面上看似是织田家拉拢新晋小名的寻常联姻,可实际不会如此简单。”

“想必上様对斋藤家的变故早有预料,故而婚事不过是障眼法,其真实目的是让主公速赴清洲城,对美浓展开攻势……”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字字皆是谋算:“臣认为,无需待约定之日方去,亦不必候对方传唤方动身,可预先整饬行装,速速星夜返回清洲城。”

小院长树抬眸:“提前前往清洲?”

“正是。”

竹中半兵卫颔首,条理清晰地缓缓剖析利弊:

“其一,主公如今已是独守一城、站稳脚跟的一方小名,不再是昔日依附旁人的小人物。如果此次主公在主动入清洲,是向上様表恭顺、显忠心,稳固我们与织田家的从属关系,避免被视作游离在外的异数。”

“其二,清洲城乃尾张之核心,各方大名、家臣、豪族皆往来频繁。然主公久未亲临,此次亲往,亦可借机打通人脉,探听各方消息,洞悉织田家内部派系之格局,知晓孰可结交、孰需防备。”

“至于其三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可借机紧盯美浓局势。”

“斋藤义龙死后,织田信长必定第一时间谋划侵攻美浓。主公提前身在清洲,便能就近参与谋划、抢占先机。待美浓内乱爆发,我们小院家便可借着织田大势,分得一杯沃土之地,为日后扩张版图、壮大本家基业铺路。”

一番话层层递进,句句切中要害。

小院长树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彻底抛开了方才谈及婚事的羞涩局促。

随即,他将家书仔细折好收在怀中,眼神已然变得锐利沉稳。

婚事是人脉羁绊,是安稳根基。

而美浓乱局,是千载难逢的崛起之机。

“说得有理。”

小院长树沉声开口,当即定下调子:“好事与变局,本就可以相辅相成。”

“权八郎!”

一旁角落待命的权八郎闻声立刻跨步上前,躬身听令。

“传我命令,整顿随行仪仗、备好贺礼,清点随身护卫人手。今夜,便随我动身前往清洲城。”

“遵命!”

权八郎领命,转身快步离去,楼下立刻响起井然有序的传令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