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的时候,南面城墙上值哨的士兵往垛口探了三回脑袋。
第一回看见的是地平线上一条灰白的线。
第二回那条线变成了一片扬起的沙尘,在晨光里翻成土黄色的幕布,从南到北铺开,看不到边。
第三回——他听见号角了。
不是匈奴人那种低沉呜咽的牛角号,是铜号。声音沉、远、厚,一声压着一声,每一声之间的间隔严丝合缝,节拍精准到刻意。
那个士兵愣了两秒,从城墙上跳下来,连滚带爬冲进营房。
“周百长!号——号角!南边!铜号!”
周安世从铺板上弹起来,头盔歪着扣上,跑到城墙根扶住垛口往南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紧张。是老兵听到特定军号时才有的条件反射——先辨音,再辨序,最后辨间隔。
“三长两短,间隔四息。”周安世把头盔正了正,喉结滚了一下,“骠骑营前哨号角。”
旁边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
周安世已经转身往城下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全堡起!甲胄整齐!列队等候!——冠军侯的嫡系亲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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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锐是被阿娇叫醒的。
弹窗直接糊在视网膜上,亮度拉满,晃得他眯了眼。
“宿主,南方骑兵群已进入二十里范围,预计四十分钟内抵达。建议立即执行科技隐蔽预案——当然,前提是宿主有这个预案。”
陈锐从铁匠铺的砧板旁边翻起来,后背全是铁屑,脸上一道炭灰印。
他看了一眼铁匠铺。
砧板上:全息投影仪的底座还亮着,追踪器的铅皮盒子搁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散着三把没装完的震荡枪头,导能纹路亮得扎眼。
墙上:链锯长戟挂在铁钩上,没包油布,锯齿上还挂着昨晚没擦干净的筋膜。
角落里:五套微型手术工具的金属筒码了一排,泛着银光。
陈锐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收。
全息底座断电塞进砧板底下的暗格里。追踪器连铅皮盒子一起裹了三层麻布压到最底下。震荡枪头的导能线路拔掉,枪尖朝下插进一排普通铁矛中间——不仔细看,就是一堆造型粗犷的矛头。
链锯长戟最麻烦。马达拆不掉,锯齿拆不掉,整把武器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汉代产物。
陈锐想了两秒,扯下一条油布把戟身裹了个严实,只露出戟头的月牙刃——这玩意儿倒是跟普通长戟区别不大。往墙上一挂,凑合着当装饰品。
铁凝带着幽影九骑在院子里列队。
外骨骼穿在里面,外头套了一件宽大的边军旧披风,猩红导能纹路遮得不露分毫。链锯短刃缩进卡扣里,前臂用绑腿布裹了两圈。
不细看,就是个身板厚实的关西汉子。
赵破奴的液压手套塞进包裹里,孙蛮的稳态护腕拆了藏在箭壶底下,黄犁的机械弩——
黄犁抱着机械弩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藏起来。”铁凝指了指包裹。
黄犁看了他一眼。
把弩放进去了。
墨老从铁匠铺门口探出脑袋,独眼瞪得溜圆,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七八个圈。
“锐小子,冠军侯那可是天子近臣——万一他看出来你这铁匠铺里的东西不对劲……”
“看出来又怎样。”陈锐把最后一把震荡枪头插进铁矛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是来打匈奴的,不是来查铁匠铺的。”
“可万一——”
“墨老。”陈锐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的任务就一个: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别跪,别磕头,别大惊小怪。”
墨老把旱烟往嘴里一塞,用力吸了一口。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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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上城墙的时候,沙尘已经近到能看清轮廓了。
五百骑。
不是边军那种什么马骑什么马的杂牌骑队——五百匹马的体型几乎一致,毛色以枣红为主,每匹马的鞍辔上都挂着统一的铜饰件。骑手的甲胄制式齐整,臂甲、胫甲、胸甲的规格分毫不差。
马蹄扬起的沙尘在晨光里翻成一道幕墙,骑阵从幕墙后面劈出来,齐齐切入视线。
所有人的目光只盯着一个位置——队伍最前方,正中间。
一匹白马。
纯白,没有一根杂毛,四蹄踏在碎石地上声响清脆。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鱼鳞甲,甲片在晨光里折出一层流动的白光。手里横着一杆长枪,枪身银亮,枪缨是猩红色的,风从侧面灌过来,枪缨绷成一条横线。
年轻。
陈锐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第一反应就是这两个字。
比他预想的还年轻。十九岁,放在前世连大学都没毕业,这人已经封了万户侯,手底下攥着大汉最精锐的骑兵营。
白马银甲在边堡前三十步的地方勒住了。
五百骑同时勒马。
没有一匹马多走半步。
周安世已经带着堡内所有能站起来的士兵列在城门口,腰杆挺得笔直。
“末将漠北边堡百长周安世,恭迎冠军侯——”
话没说完。
白马上的人已经翻身落地了。
长枪随手一抛,最近的亲兵伸手接住。银白鱼鳞甲的裙摆在碎石地上一扫,人已经迈过了城门。
快。
陈锐在城墙上看得真切——这个人从马背到地面没有任何停顿,翻身、落地、迈步,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他只是快。
霍去病进了城门,没看周安世,没看列队的士兵。
他的目光在堡内扫了一圈。
一息不到——陈锐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时的重量。铁匠铺的烟囱,粮仓的木门,北面城墙上修补过的砖缝,角落里巴图尔正在帮忙搬水的身影。
全看了。
然后他的目光停了。
停在城墙上。
停在陈锐身上。
两个人隔着一丈多的高度差对视。
霍去病看到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穿沾满油污和铁锈的边军皮甲,腰间挂着一把打铁锤,手指上有好几处新旧交叠的烫伤痕迹。
没有跪。没有行礼。甚至没有低头。
就那么站在垛口旁边,两只手搭在墙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霍去病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怒。是猎手撞见不寻常猎物时的本能——收紧,聚焦。
他径直走向城墙下方的石阶,三步并两步上了城墙。
银白鱼鳞甲在近处看更亮,甲片的衔接处打磨得极其精细。陈锐的余光瞥了一眼——纯手工冷锻,每一片鱼鳞的弧度都经过单独调整,贴合身体曲线。
长安最顶级的匠人出品。
霍去病在他面前两步的位置站定。
比陈锐矮了小半个头——十九岁还没完全长开,肩架已经撑得很宽,脊背绷直,重心扎在脚底纹丝不动。
“本侯从受降城出发,沿途经过三座边堡。”
霍去病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清脆,带着刃口。
“第一座,百长以下全死,城墙塌了两面。第二座,连尸体都没找到,只剩一地骨头渣子和满墙的绿色血浆。第三座——”
他顿了一下。
“没有第三座了。烧成了一片白地。”
陈锐没吭声。
霍去病的目光锁着他。
“你这里没灭。”
这五个字说得很轻。
轻到城墙上的风差点把尾音吹散。
“城墙补过,粮仓有存粮,城头有活人站哨,门口甚至有匈奴牧民在干活——本侯行军二十年,知道什么叫活堡,什么叫死堡。”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锐的拇指在墙沿上敲了一下。
阿娇的弹窗在视网膜下方跳了出来。
蓝底白字。
文字一行一行往出蹦,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这个毒舌AI在赶着输出。
“宿主,对面目标全身扫描完毕——骨密度超出同龄人均值百分之四十七,肌纤维反应速度为顶级格斗者的一点六倍,心肺功能指标超出系统已收录的所有大汉军人样本。”
陈锐的眼皮跳了一下。
下一行蹦出来。
“综合战斗力评估:S级。”
最后一行。
字号比前面大了一号。
“他是目前为止,本系统在这个时代检测到的最强碳基生物体。”
陈锐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秒,抬头对上霍去病那双硌人的眼睛。
“冠军侯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霍去病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他找到了切口。
“让本侯满意的那种。”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一臂。
“如果答案对了——你就是本侯这趟要找的人。”
城墙上的风灌过来,把陈锐皮甲上沾的铁屑吹落了几粒。
阿娇的弹窗最后闪了一行,红底白字。
“追加预警:宿主身后铁匠铺墙上挂着的油布长戟——包裹松了,链锯齿露出来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