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报》编辑部。
气氛比星岛还糟。
副刊编辑姓王,四十来岁,头顶已经秃了一半。
此刻他脸上的颜色跟他那片头顶差不多——灰白的。
说起来,当初陈维正也来过这儿投稿。
王编辑的回复堪称全港最干脆——“不合适。”
三个字。
连报价都省了。连个理由都没写。
干脆利落。
但凡多写两个字——比如“抱歉”——都算他客气。
现在主编站在他桌前,手指头几乎戳到他鼻孔里。
“你管这叫不合适?”
主编的声音大得隔壁广告部都能听见。
“全港都在追的小说,你跟我说不合适?”
“那你告诉我,什么小说合适?你给我找一本比这更合适的来!”
王编辑缩着脖子,小声说:“当时……当时觉得风格不太匹配……”
“风格?”
主编把今天的《东方日报》拍在他桌上。
“武侠小说你跟我讲风格?”
“金包衣是武侠,古龙是武侠,梁羽生是武侠——你是不是觉得他们都不合适?”
王编辑不说话了。
嘴唇在抖,手指头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但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因为事实摆在那儿——《英雄志》连载三十五期,《东方日报》日销量涨了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二是什么概念?
整个报业竞争白热化的年代,你一篇连载小说就能把人家日销拉高这么多,这不叫合适,什么叫合适?
主编把手里攥着的一沓纸摔在桌面上,纸页翻飞。
“打电话!找这个作者!”
“问他还有没有下一部!什么价都行!”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把人找来!”
王编辑站起来,腰弯着,点了好几下头。
他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听筒。
手在抖。
他想说一句——当初是自己亲手把人家拒之门外的,“不合适”三个字就像一巴掌扇过去,现在打电话去,人家会理你?
但他不敢说。
说了,他这碗饭就别想端了。
他拨了陈维正的call机号码。
留言写了一遍,删掉。
又写了一遍,又删掉。
反复了三次。
最后发出去的那条留言,措辞客气得他自己都不认识——
“陈先生您好,我是成报副刊编辑王xx,想约您聊聊合作事宜,时间地点您定,恭候回复。”
发出去之后,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话机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这条留言大概率不会有回音。
“不合适”。
当初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大概花了两秒钟。
现在这三个字的代价,他得花一辈子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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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晚报》编辑部。
气氛相对好一点。
但也好不到哪去。
副刊编辑姓赵,当初给陈维正开了千字十二的价。
比星岛高了两块,比成报好歹给了报价——在当时的市场,已经算有诚意了。
但陈维正还是没签。
他选了《东方日报》,选了那个在所有人看来纯属脑子有坑的“对赌合约”。
当时赵编辑还跟同事吃大排档的时候聊过这事。
“听说了吗?那个姓陈的新人,跟东方日报签了对赌。”
“对赌?赌什么?”
“赌销量。说是销量涨了他就拿分成。”
“哈?一个新人写的武侠,还想拉高报纸销量?他以为自己是金包衣啊?”
几个人笑了半天。
现在没人笑了。
主编靠在椅背上,桌面上摊着当天的销量数据表。
看完之后,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长,长到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这个陈维正,当初要是签在我们这里,现在全港讨论的就是我们家的连载。”
赵编辑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要不要再联系一下?他在东方日报连载,但下一部还没着落……”
主编摇头。
动作很慢,好像脖子上了锈。
“晚了。人家在东方日报站稳了,不会来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凉了,但好像没注意到。
放下杯子,又开口了。
“不过……如果他出下一部,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
“价格开高一点。姿态放低一点。别端着了。”
“咱们不比东方日报差,只是慢了半步。”
他顿了一下。
“这半步,得认。”
赵编辑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陈维正”三个字,画了个大圈。
旁边又加了三个字——“优先联系”。
然后翻开通讯录,把陈维正的call机号码抄到了最上面一栏。
放下笔的时候,他心里算了一笔账。
千字十二,陈维正没要。
千字十块加对赌,陈维正签了。
账面上看,东方日报给的更低。
但对赌成功之后呢?
按照现在的销量增幅算,陈维正每个月到手的分成,够他自己半年工资。
他妈的。
人家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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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报》编辑部。
气氛不一样。
不是焦虑,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微妙的安静。
金包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面前摊着最近一周的《东方日报》,从第二十八期到第三十五期,整整齐齐排了一排。
《英雄志》的连载,他全看了。
一字不漏。
作为写了十五年武侠、亲手开宗立派的人,他太清楚这本书的分量。(金包衣写的小说,有很多存疑的地方,诸位读者可以自行去搜索,我就不多说了,以前很喜欢这个的小说,现在嘛,很复杂,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的喜欢错付了)
不是“还行”。
是会爆。
而且是那种后劲越来越大的爆法。
他把副主编叫进来。
“这个陈维正,之前有没有来我们这里投过稿?”
副主编额头上的汗立刻就出来了。
“查……查过了。有的。”
“但是当时稿件太多,审稿那边没排上……”
金包衣放下手里的茶杯。
“没排上?三个月了,还没排上?”
副主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蹦不出来。
金包衣把报纸往桌上一扔。
动作不大,那沓纸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响。
“去联系他。问下一部能不能在我们这里发。”
副主编点头,转身往外走。
腿是软的。
门关上了。
金包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他心里清楚——以《明报》在香江文坛的江湖地位,绝大部分作者是求着来投稿的。
排队的人能从广播道排到维多利亚港。
但这一次,他得主动去找别人。
这种感觉,他不喜欢。
他拿起当天的《东方日报》,又翻到《英雄志》那一页。
伍定远在暴雨中拔刀,三刀斩下知府首级。
文笔老辣,节奏凶狠,每一个字都砸在读者的痛点上。
他看了第二遍。
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写了十五年武侠的人,对同行的水平有多少斤两,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个陈维正,不是什么“天才新人”。
这种笔力,这种节奏感,这种对人性的拿捏——不是新人能写出来的。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
然后做了一个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决定——
如果这个人不来明报,那至少,不能让他跟别的报纸走得太近。
门外传来编辑部的嘈杂声。
金包衣睁开眼,把那排《东方日报》收进了抽屉。
抽屉关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作者署名。
陈维正。
三个字。
他盯了两秒,把抽屉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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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城。
陈维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出锅的葱姜爆炒鲜鱿,桌上还提前摆着一盅靓汤和一碟色泽红亮的烧排骨。
旁边的小碟子里,整整齐齐卧着三个刚煎好的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饱满。
今天心情好,多煎了一个。既然有了钱,犒劳自己的伙食自然要丰盛。
call机在桌上响了四回了,红灯闪个不停,他看都没看。
坐下来,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刚出锅的肉汁裹着热气,烫了一下他的嘴唇。
他不仅没恼,反而看着闪烁的call机,悠哉地笑了。
1983年。
全港的报纸都在找他。
给钱的,求合作的,道歉的,拐弯抹角打听下一部的。
他吃了口蛋黄。
蛋黄没破,圆圆的,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样完整。
call机又响了。
第四回。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
成报的。
“不合适”先生的报社。
陈维正放下call机,继续吃饭。
嘴里嚼着蛋白,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决赛。
还有二十六天。
他需要一首能让全香港疯掉的歌。
而那首歌,他已经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