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收了。
利舞台一千多号人石化了三秒。
前排一个大叔“啪”地一拍大腿,蹦起来了。
掌声、哨声、尖叫声跟开了闸一样往外涌。
评委席,黄占第一个站起来。
椅子被他蹬得往后滑了半尺,差点撞上隔板。两只手举过头顶,拍得跟打桩一样。
顾加辉跟着站了。
这位香江乐坛的活化石今晚没起过身。这会儿他撑着桌沿慢慢站直,拍了十几下。
每一下都很慢。
每一下都很重。
黎晓田第三个,站起来的时候把眼镜都拍歪了,也没管。
郑妮站起来了。眼角还挂着水痕,两只手拍得又快又狠。
谷村新司站起来了。鞠了一个躬,然后开始鼓掌,动作标准得跟教科书一样。
泰迪·罗兵最后一个。
他没急着拍手,而是冲台上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才开始鼓掌。
六个人。
全站了。
新秀歌唱大赛办了两届,从来没出现过所有评委同时起立鼓掌。
第一届梅艳芳夺冠那次,顾加辉坐着没动。
今晚,他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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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侧幕。
吕方两只拳头攥得骨头响。
他的《我是中国人》唱完时,全场掌声雷动。他以为那已经是今晚的天花板了。
但没想到,天花板上面还有天。
他眼眶红了,咬着后槽牙,盯着台上那个白衬衫的背影。
一声没吭。
林利靠在墙角,手里的矿泉水瓶都被捏瘪了。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硬生生提上来。
输了。
但输给这种演出,他妈的,不冤。
林利把矿泉水举起来,冲台上方向晃了晃。
算敬他。
旁边几个选手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歌词纸,纸已经被手汗浸透了。一个小姑娘蹲在角落,两手捂嘴,肩膀一抽一抽。
不是伤心。
是被那首歌炸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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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席。
一千多人全站着。没指挥,没人带头,但掌声渐渐合到了同一个节奏上。
前排花衬衫年轻人两只手拍得通红。旁边哥们拍他后背:“服不服?”
“服!”
中间排做了二十年的士司机的大叔,两根手指塞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哨声尖得穿透了整个场子。
他老婆看了他一眼,没戳他。
因为她自己也在拍。
后排卷发姑娘的睫毛膏全花了,拿手背一抹,抹成了熊猫眼。旁边那个拉她袖子:“你脸——”
“管它。”
继续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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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Vb转播车。
导播老何盯着四号机的全景画面——一千多人站着鼓掌。
他干了十八年转播。
“切一号机。”
镜头推到陈维正的脸上。
他坐在钢琴前,没站起来。低着头,手指还搭在琴键上。
掌声持续了快两分钟,他才抬头。
没笑。只是点了一下头。
老何在对讲机里蹦了句粗口。
旁边助理点头如捣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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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渐渐收下去。观众坐回座位。主持人上台说了几句过渡的话。
评委点评环节。
黄占第一个拿起话筒。
“后生仔。”
陈维正站在舞台中央,额头上一层薄汗,气息还没完全平下来。
“老师好。”
“你这首歌叫什么?”
陈维正看了他一眼:“老师,字幕上应该都有打吧。叫《海阔天空》。”
全场轻轻笑了。
黄占没恼,跟着笑。“又是你自己写的?”
陈维正点头:“词曲都是。”
黄占把话筒往桌上一搁,转头扫了一圈其他五个评委。
“我跟你们讲——”
他指了指台上那个白衬衫。
“我黄占写了二十年歌词。今天,服了。”
全场一阵笑。但笑完,没人当他开玩笑。
黄占那张老脸上写着两个字——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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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妮接过话筒。她擦干净脸,声音还带点沙。
“陈维正,我好奇问一句。你这些歌都是什么时候写的?”
陈维正想了两秒。“睡不着的时候。”
郑妮追问:“经常睡不着?”
陈维正一脸认真:“嗯。债没还完的时候天天睡不着。”
全场又爆了。
郑妮被逗笑了,眼泪差点又出来。“你欠了多少?”
“五千二。”
这数字一出来,利舞台的笑声翻了一倍。
黄占在旁边补刀:“五千二能写出这种词,我建议全香港的词人都去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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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加辉拿起话筒。
这位老先生今晚话最少,份量最重。全场安静下来。
“你比半决赛的时候,帅了很多。”
台下几个姑娘使劲点头,因为半决赛她们也看了。
“是不是去整容了?”
哄笑。
陈维正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最近吃得好。红姑每天给我加蛋。”
评委席笑成一团。黄占拍桌子,泰迪·罗兵差点把矿泉水喷出来。
观众席更是笑疯了。
顾加辉难得笑了。笑完,话锋一转。
“我做了几十年音乐。能让我在评分表上直接写两个字的人——”
他竖起两根手指。
“你是第二个。”
全场“哇”了一声。有人喊:“第一个是谁?”
顾加辉没回答。
不用答。全香港都知道——上一届,梅艳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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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村新司通过翻译发言。
“陈先生的作曲能力,放在东京任何一间录音棚,都是一流水准。”
翻译刚说完,谷村新司又补了一句日语。
翻译愣了。转头看他。
谷村新司点了点头。
翻译咽了一下:“谷村先生说——他想邀请陈先生去东京,为他的下一张专辑合作写歌。”
利舞台炸了。
黄占转头瞪谷村新司:“喂喂喂,你当我们面挖人是不是过分了?”
谷村新司听完翻译,笑了,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黄占嘀咕:“鞠躬有个屁用,人不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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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迪·罗兵举话筒。
“我就说一件事。”
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评分表,翻过来给摄像机拍。
上面一行字——“主题曲就是他了。”
下面划了两道线。
全场沸腾。
“我正在筹备一部电影配乐。今晚之前,主题曲人选有三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
“现在只剩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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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晓田最后发言。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利舞台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我从半决赛就在等他。等了一个月。”
他看着台上的陈维正。
“值了。”
两个字。掌声又起来了。
黎晓田把话筒一放,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朝台上扬了扬。
黄占看见了,一把拍桌子:“黎晓田!你搞什么!当场递名片?!”
黎晓田无辜地看他:“你不也想递?”
黄占张了张嘴。
从兜里摸出一张自己的。
“我先讲的服字!排队!”
利舞台笑疯了。
台上陈维正也笑了。
他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掌声又一次盖过了所有声音。
他没鞠躬,没说漂亮话。
看了一眼后台方向,又看了一眼评委席,最后抬头看向利舞台最顶上的灯架。
有一束追光,白得耀眼。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家驹,你听见了吗?
这首歌在1983年响起来了。
比原来早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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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城公寓。
电视画面定格在陈维正的脸上。
钟楚红捡起掉在地上的靠垫,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肩膀在抖。
李飒凤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她的手指,正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的是《海阔天空》副歌的拍子。
电视画面切到评委席,六张名片已经摆在了陈维正面前的钢琴盖上。
李飒凤盯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