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
黎晓田比约定时间早了七分钟。
他从的士上跳下来的时候,衬衫扣子扣到最顶上那颗,皮鞋擦得能当镜子用。
华星唱片的音乐总监,亲自跑到九龙城街角一间连招牌都歪了的茶餐厅来见一个新人。
这放在昨天之前,说出去能被整个行业笑掉大牙。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全香江都不一样了。
黎晓田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风扇呼呼转着,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
角落卡座。
陈维正靠着墙坐着,手边一杯冻柠茶,吸管都没插。
旁边坐着钟楚洪,穿了件素色连衣裙,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
但就这副打扮,茶餐厅里三桌客人有两桌在偷瞄她。
黎晓田快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对面,上下打量了陈维正好几秒。
“你小子昨晚在台上帅得太过分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把汗。
“我老婆看完比赛跟我说——你年轻的时候要是长这样我就嫁给你。”
陈维正笑了。
“黎老师,您现在也帅。”
“少拍马屁。”
黎晓田摆手,朝柜台喊了声“一杯奶茶”,转头正色道:
“说正事。你真打算不签公司?我跟你讲,华星的条件我已经帮你打好招呼了。签约金——”
“黎老师。”
陈维正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那个“到此为止”的意思,清清楚楚。
黎晓田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茶餐厅的风扇转了两圈。
“我已经打算注册公司了。”
陈维正把冻柠茶往前推了推,给黎晓田腾出放胳膊的地方。
“正午唱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点菜差不多。
“老板,加个叉烧饭”和“我开了家唱片公司”,在他嘴里是同一个重量级别。
黎晓田放下茶杯。
奶茶还没来,他觉得自己需要点更烈的东西。
“你真要自己开公司?”
“嗯。”
“陈生,你知不知道开公司跟出专辑是两码事?”
黎晓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他在这一行干了快二十年,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年轻人,脑子一热就扯大旗,最后赔得底裤都不剩。
“我不是打击你。”
黎晓田竖起一根手指。
“你唱歌没问题。”
第二根。
“写歌也没问题。”
“但开公司——你要管财务、管法务、管发行、管宣传。这些你懂吗?”
他一口气没喘完。
“而且你是新人,没有名气积累。自己出专辑谁给你铺货?你自己一家一家唱片店去谈?人家理你吗?九龙那些唱片行老板我比你熟,有些人连我的面子都不卖——”
旁边的钟楚洪托着腮听他说,表情很平静。
她已经被陈维正交代过了。
她的任务就两个字:坐着。
老板娘不需要说话。老板娘往那一坐,就是最好的谈判筹码。
黎晓田说了足足三分钟,说得口干舌燥,端起刚送来的奶茶灌了一大口。
“你听明白了?”
陈维正点头。
“听明白了。”
“那你还坚持?”
“黎老师,您说的都对。”
陈维正终于把吸管插进冻柠茶里,慢悠悠吸了一口。
“所以我今天找您,不是来听劝的。”
他放下杯子。
“是来谈合作的。”
黎晓田愣了一下。
“合作?”
“对。”
陈维正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不多,就那么两三公分。
但这个距离的变化,让整个对话的性质变了。
不是新人求前辈提携。
是生意人跟生意人谈买卖。
“我注册正午唱片,公司目前只有一个人——我自己。”
“我需要华星的录音棚。”
“需要华星的发行渠道。”
“需要黎老师的人脉和经验。”
黎晓田的眉头拧起来了。
陈维正没停,这些话他早就有过预演,说的这些只要有钱都能做搞定,只是现在他没钱,所以让利是必定的,这一刻陈维正对于金钱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
“合作方式很简单。我出歌,华星出设备和渠道。专辑录好了,你们帮我发行,卖出去的钱,分成。”
他摊开两只手。
“这样跟签约你们公司也没什么区别。”
黎晓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没什么区别?”
他笑了。
但那个笑里面,没什么幽默的成分。
“区别大了去了,陈生。”
黎晓田把奶茶杯转了个方向。
“你签华星,你是我们的人。公司捧你、推你、帮你挡枪,你出了事有公司兜底。但你要是自己开公司跟我们合作,还是没有任何资历的公司——”
他顿了顿。
“你扑了,亏的是你自己的钱。你得罪了人,没人替你出头。你的专辑卖不动,堆在仓库里发霉,那也是你自己的货。”
黎晓田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厚道了。
换别人,直接一句“你小子翅膀还没硬就想飞”甩过去,转身就走。
陈维正听完,没急。
他又吸了一口冻柠茶,冰块在杯子里磕了两声。
“黎老师,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昨晚那首《海阔天空》,值多少钱?”
黎晓田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值多少钱。那首歌如果做成单曲发行,按照昨晚全港的反应,首周破万张都是保守估计。如果做成专辑的主打歌,配上两三首同等质量的作品——
他不敢往下想。
“我手里不只这一首。”
陈维正竖起五根手指。
“我手里有五首成品,每一首的质量,能媲美昨晚那首。”
黎晓田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茶餐厅里风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
“你这话我怎么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