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片场,上午十点。
《甜蜜蜜》香港部分最后一场戏。
陈维正站在监视器后面,左手端着纸杯咖啡,右手夹着笔,在分镜本上画着箭头。
场务在人群里穿梭,举着扩音器喊:“走位!走位!群演第三批就位!”
几十号龙套演员鱼贯涌入布景区,穿着八十年代初的街坊装,在标好的地面胶带上站定。
钟志文蹲在轨道车旁边调焦距,头都不抬地冲助手比了个手势。
“光圈再收半档,右边那盏顶灯往前推两寸。”
整个片场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陈维正喝了口咖啡,视线扫过监视器里的画面构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收工之后,香港这边就算彻底交代完了。
明天飞纽约。
“好!走一遍!”
场记板一打,群演开始动。
镜头从左往右横移,模拟李翘走在旺角街头的主观视角,两旁行人擦肩而过。
节奏、步速、前后间距,陈维正在分镜里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然后……画面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对劲的东西。
第二排靠右,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
走路的频率跟其他群演完全不同步。
不是快了,也不是慢了。
是那个步伐……带着一种奇怪的僵硬感。
像踩高跷。
陈维正皱了下眉头。
“停!”
场务举起手,全场定格。
“第二排右三,出来。”
人群让开一条缝,那个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
陈维正这才看清他脚上那双皮鞋。
鞋底厚得离谱。
目测七八厘米。
整个人站在那儿,身高硬生从一米七出头拔到了快一米八。
旁边的场务老李低声骂了一句。
“又一个想出镜耍小聪明的。”
“穿那么高干嘛?怕镜头扫不到他?”
“龙套就是龙套,还想加戏呢。”
几个群演也在旁边嘀咕,表情带着那种圈子里特有的鄙夷。
底层嘛,谁都想往上爬。
但你爬的姿势太难看,就会被同行踩。
年轻人站在那儿,脸上挂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不是尴尬,也不是不好意思。
更像是……被抓了现行,但死活不认错的倔。
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抬着。
眼睛直视前方,谁说什么都跟没听见一样。
陈维正端着咖啡,目光从那张脸上扫过。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咖啡杯悬在半空。
那张脸。
瘦,颧骨略高,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纹路。
眼睛不大,但眼珠转动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生的……活泛。
1983年的周星驰。
陈维正脑子里“嗡”了一下。
二十一岁的周星驰。
还在跑龙套的周星驰。
还没拍《赌圣》、没演《大话西游》、没有“喜剧之王”这个称号的周星驰。
此刻站在他面前,穿着一双七八厘米的增高鞋,被一群龙套同行当笑话看的……周星驰。
陈维正把咖啡放下。
“继续走位,这条重来。”
他没有当众点名批评那双鞋。
场务愣了一下,看陈维正,又看看那个年轻人,最后挥了挥手。
“归位归位!再走一条!”
年轻人站回了队列里。
场记板再次打响。
群演动了起来。
陈维正这一次没看监视器。
他的视线锁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一步。两步。三步。
增高鞋确实影响了步态的自然度,但抛开这个因素……
陈维正的瞳孔微放大。
这小子的肢体语言,根本不像一个普通龙套。
普通群演走路就是走路,面无表情,机械地从A点移动到b点。
但周星驰不一样。
他的肩膀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晃动幅度,配合脖子轻微前探的角度,整个人的重心带着一种……喜感。
对,就是喜感。
天生的。
刻意压着都压不住的那种。
他甚至在走过镜头的瞬间,嘴角有一个不到零点五秒的抽动。
那个微表情如果放慢十倍来看,就是一个完整的“无奈苦笑”。
在一个龙套身上。
在一个“路过的甲”身上。
他在给自己加内心戏。
陈维正看着监视器回放,把那个瞬间倒回去看了三遍。
旁边的钟志文凑过来:“怎么了?哪里有问题?”
“没事,画面oK。”
陈维正把回放关掉,嘴角微微翘起。
前世2026年,他在录音棚里见过太多“天才型”艺人。
有些人的天赋藏在嗓子里,有些人的天赋藏在手指上。
周星驰的天赋,藏在每一个毛孔里。
你把他扔进一堆木头人中间,他就是那根会自己着火的柴。
想藏都藏不住。
之后的几场群戏,陈维正一直在观察。
每一条,周星驰都会做出不同的细节处理。
第一条,他走过女主角身边时侧了一下身,像在避让一个看不见的行人。
第二条,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动作自然。
第三条,他在擦肩的瞬间回了一下头,嘴巴微张,像突然想起什么事。
没有一条是重复的。
而且全部控制在不抢戏的范围内。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小子不只有天赋,还有分寸感。
他知道自己只是龙套,他知道镜头不属于自己。
但他忍不住。
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拦不住的表演欲。
陈维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下午两点四十。
最后一个镜头。
“咔!过了!”
陈维正站起来,鼓了两下掌。
全场跟着鼓起来。
“《甜蜜蜜》香江部分,杀青!”
场务举着扩音器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解脱和兴奋。
张曼钰从布景后面跑出来,还穿着李翘的戏服,脸上的妆都花了,冲陈维正比了个大拇指。
钟志文蹲在地上拍了拍轨道车,跟老伙计告别一样。
灯光组的几个小伙子开始收线,嘴里哼着陈维正的歌。
林青瑕端着保温杯走过来,递到陈维正手边。
“辛苦了。”
“还行。”
陈维正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片场角落。
周星驰正弯腰换鞋。
把那双增高鞋脱下来,塞进一个布袋里,换上一双普通的白色运动鞋。
换完鞋之后,他整个人矮了一截。
缩在人群边缘,存在感瞬间降到了最低。
其他龙套三两两地往外走,有说有笑。
没人跟他搭话。
他一个人背着布袋,低着头往出口的方向走。
陈维正把保温杯还给林青瑕。
“等我一下。”
他抬脚,三步并两穿过收拾器材的人群,在出口处拦住了那个正要离开的身影。
“喂。”
周星驰停下来,转过身。
看清来人是谁的瞬间,他整张脸的肌肉都僵了。
“正……正哥?”
陈维正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
两人对视了两秒。
周星驰的喉结动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往身后藏了藏那个装着增高鞋的布袋。
“那个……今天那双鞋……我、我下次不穿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飞快。
像犯了错等着挨骂的小孩。
陈维正看着他这副样子。
二十一岁。
瘦得跟竹竿一样。
衣服洗得发白,领口都起毛边了。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四十年后站在金像奖舞台上接过终身成就奖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陈维正没说话。
他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明天下午三点,你来这个地址找我。”
周星驰愣在原地。
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指尖在发抖。
“正哥……你、你是不是搞错人了?”
陈维正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背对着他,丢下一句话。
“鞋不用换,你本来就该站得比别人高。”
周星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
正午影业。
陈维正。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