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休息室。
六把椅子围着一张矮茶几,上面摆了一壶铁观音和几碟凤梨酥。
比赛还有十分钟开始。这六位加起来能把整个亚洲乐坛翻个底朝天的人,正在喝茶扯淡。
黄占第一个开腔。
“黎晓田,你那个宝贝几号出场?别又跟半决赛一样,我等到差点在椅子上长蘑菇。”
黎晓田端着茶杯吹了吹。
“占叔,这回节目组安排的,压轴。”
“压轴?”黄占的凤梨酥停在嘴边,“十五个人唱完才到他?你让我干坐三个钟头?不如直接判我死刑。”
泰迪·罗兵在旁边接话。
“我讲过了嘛,让他第一个上,后面十四个直接散场,大家早点回家洗澡睡觉,多好。”
顾加辉难得笑了一声。
“老黎,你眼光是不差,但做人有个毛病——非要吊胃口。上回半决赛也是,我在那儿听了两个小时的平庸,差点怀疑你在整蛊我。”
“顾生,这话不对,”黎晓田把茶杯搁下,“好酒沉瓮底。前面听了一堆普通的,最后出来一个炸场的,那个反差才够劲。你做了几十年音乐,这道理还用我教?”
顾加辉想了想。
“有道理。但你下次提前跟我讲一声,我好带个枕头。”
黄占笑得凤梨酥渣掉了一身。
“不过说真的,”黄占拍了拍衣服上的渣子,正色道,“那段录音我在家听了不下三十遍。三十遍啊。我老婆以为我失恋了,天天循环同一首歌。”
泰迪·罗兵翻了个白眼。
“占叔,你上个月听张国荣也说汗毛竖了,上上个月听谭校长也说浑身发麻。你到底有多少汗毛够你竖的?”
“那不一样!”黄占急了,手在空中比划,“张国荣那是细毛,微微竖。谭校长那是中毛,小竖。这个陈维正——粗毛,全竖!从手臂一路竖到后脖颈!连腿毛都竖了!”
休息室笑成一团。
翻译把这段话翻成日语讲给谷村新司听。
谷村新司也笑了,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蹦了两个字。
“粗毛,好。”
笑完之后,谷村新司收了表情,用日语说了一长段。
翻译转述:“谷村先生说,他把录音听了两遍。第一遍听旋律结构,第二遍听情感处理。他认为这首歌的作曲水平放在东京也是一流。如果这个年轻人现场也能唱成这样——他愿意亲自为他写一首歌。”
休息室安静了。
这话的分量,在座所有人都掂得清。
谷村新司在亚洲乐坛什么地位?他说“愿意写歌”,约等于你人还没出道,整个东亚音乐圈已经给你预留了VIp包间。
黄占放下凤梨酥,摸着下巴嘀咕。
“那我是不是得抓紧把词填了?回头好旋律全被东京那边抢走了,我哭都来不及。”
顾加辉斜了他一眼。
“你不是早就在偷偷填了?”
黄占脸一红。
“瞎讲。我只是……随手试了两句。不成熟,非常不成熟。”
“两句?”顾加辉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你上礼拜在录音棚打了三个通宵,搞出来的就是两句?”
黄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被当场拆穿偷跑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
郑妮坐在最边上的位置,从头到尾话不多。
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开口了。
“你们聊了半天,都在讨论他的歌。我倒是想知道另一件事。”
几个人看她。
“他今晚唱什么?”
黄占愣了一下。
对啊。
半决赛唱的是《一生何求》,那是黄占偷录下来、传遍圈内的那首。
但今晚总决赛——他不可能再唱同一首。
“你们谁知道?”黄占看了一圈。
顾加辉摇头。
黎晓田摇头。
泰迪·罗兵摇头。
谷村新司听完翻译,也摇头。
六个评委面面相觑。
全港乐坛加起来最顶尖的六双耳朵,此刻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年轻人今晚要拿什么歌出来。
郑妮把茶杯放下。
“那就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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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正式开始。
十五个选手,按抽签顺序登台。
第一个上来的男生,二十岁出头,唱张国荣的《风继续吹》。
音准没毛病,高音也顶上去了。但整个人站在台上跟被钉住了一样,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大屏幕给了个特写,脖子上的筋绷得能弹棉花。
黄占在评分表上写了三个字:嫩了点。
写完,下意识在心里过了一遍陈维正半决赛的台风。
那小子站在台上,跟站在自家客厅一样。
不是演出来的松弛,是真的不当回事。
第三个是个女选手,跳唱陈秀雯的《跳舞街》。活力是够了,观众也跟着拍手,但副歌第二段气息断了一拍。评委席上几支笔同时停了一下。
泰迪·罗兵在纸上画了个圈:气不够用。
第七个,林利。
二十岁,选了Stevie wonder的英文歌。
嗓音干净,节奏稳,收放自如,台风是今晚目前为止最好的。
顾加辉在纸上写了个“b+”。
黎晓田点了一下头,没动笔。他心里有杆秤——这个水平放在去年,稳进前三。放在今年,得看最后那位爷发挥到什么程度。
第十个,吕方。
《我是中国人》。
一开嗓,六个评委的脊背同时挺直了。
这嗓子厚。中低音区的共鸣能把利舞台的天花板震出回响。唱到高潮段,情绪一层层往上推,稳得不像新人。
黄占写了三个字:嗓子好。
顾加辉多加了一句:编曲吃亏。
对。这首歌的旋律框架限制了他的上限。好刀切豆腐,看不出锋利。
但即便如此,吕方唱完,掌声是今晚最响的一轮。
评委们的反应很统一——
各自低头,翻到评分表最后一页。
那页是空白的。
留给第十五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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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
比赛进行到第十三个选手。
利舞台的空调吹了四个钟头,场子里的空气从热变闷再变木。
后排有个大叔连打了四个哈欠,第五个刚打到一半,被老婆一肘子顶回去。
中间排有人低头看表。看完叹口气。抬头。又低头看表。又叹气。
前排几个穿着时髦的后生女,脑袋靠着椅背,眼皮黏在一起。旁边的同伴拿手肘戳了两下,没反应。
电视机前的观众更加不讲客气了。
tVb观众热线从十点半开始就没断过。
“喂?我投诉啊!报纸吹咗一个月嘅陈维正呢?点解仲未出嚟嘅?你哋系咪呃人??”
接线员刚放下听筒,下一个响了。
“唔系我心急,但我已经等咗四个钟喇!我明朝七点返工?大佬!再唔出嚟我熄电视瞓觉喇你信唔信?”
茶餐厅里,电视挂在墙上。
伙计靠着柜台打盹。
白背心大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条友仔到底唱唔唱??!讲到天花龙凤,乜嘢顾嘉辉讲十年最佳,乜嘢五个评审递名片——搞咗成个月,我连佢把声都未听过!”
旁边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镜框。
“我同你讲,肯定系炒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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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城公寓。
钟楚洪抱着靠垫,手心的汗把靠垫套浸出一块深色的印子。
李飒凤盘着腿坐在地毯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钉在屏幕上。
电视里第十三个选手正在唱歌,不功不过,没什么记忆点。
钟楚洪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两个。”
李飒凤扭头:“红姑姐,你紧唔紧张?”
钟楚洪嘴上说:“唔紧张。”
手指把靠垫角上的流苏绞成了死结。
李飒凤又转回去。
“我好紧张。”她说。
钟楚洪看了她一眼。
你紧张什么?
这句话在嗓子眼转了一圈,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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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舞台后台。
第十三个选手上场了。
候场区空了大半,只剩下两个人。
十四号选手旁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小伙,脸煞白,腿在抖,嘴唇翻得飞快在背歌词。
陈维正站在角落。靠墙,手插裤兜。
走廊尽头传来主持人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清。舞台上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一阵。
第十四个表演结束了。
工作人员推开门,探进来半个脑袋。
“陈维正,准备。”
陈维正从墙上直起身。
口袋里那张纸条还在。
他摸了摸纸条的边角。
前世二十年,站在调音台后面,送过多少人上这种台?跨年晚会、选秀总决赛、颁奖典礼——几千万人在线的场子,他闭着眼都能把流程倒背如流。
今天终于轮到自己了。
他走出候场区。
走廊很长,灯管的白光从头顶一盏一盏掠过去。
利舞台的舞台入口在前面,大幕合着,灯光从缝隙里渗出来,热的。
几百万人在等。
有人等他封神。
有人等他翻车。
他走到入口边,停了。
大幕那头,主持人正在念他的名字。
“最后一位选手——”
陈维正吐出一口气。
好戏,即将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