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德机场的跑道上,波音747的轮胎擦出一道白烟。
1983年12月的香江,冬天的风从维多利亚港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海腥味。
陈维正站在舱门口,深吸了一口属于这座城市的空气。
十六天。
整十六天没回来。
走的时候还是香江最红的音乐人、最火的新晋导演,回来的时候……满大街的报纸都在骂他是骗子、渣男、pUA大师。
有意思。
他拎着随身行李走下舷梯,身后跟着林青瑕、李飒凤和张曼钰三人。
接机大厅里,远就看到一群人举着手在挥。
谭韵芝站在最前面,眼眶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这半个月没睡好。
她旁边站着黄家驹、黄家强、叶世荣几个beyond的成员,还有张明敏,以及正午唱片七八个员工。
乌泱泱一片。
陈维正还没走出通道,谭韵芝就冲上来了。
“老板!你终于回来了!电话打了几百个都联系不上你!我都快急死了!”
陈维正拍了拍她的肩膀:“急什么,天又没塌。”
“差点就塌了!”谭韵芝声音都劈了。
黄家驹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一把握住陈维正的手使劲摇。
“正哥!那帮狗报纸写的全是放屁!我去找电台的人帮你说话,上面居然下了禁令不让提你!”
陈维正笑了一声:“禁令?那说明我还挺重要的嘛。”
张明敏也凑过来,脸上写满了“终于把你盼回来了”的表情。
“陈生,记者围堵我那天,我一个字都没松口。他们写的什么疑遭公司施压,全是胡编。”
“我知道。辛苦你了。”
寒暄还没完,接机大厅外面就亮起了闪光灯。
啪啪。
至少七八个记者,扛着相机挤在出口两侧,镜头全对准了陈维正。
“陈生!请问你对近期报道有什么回应?”
“陈生!钟楚红小姐真的怀孕了吗?孩子是你的吗?”
“陈生!有人说你挪用公司资金包养女星,你怎么解释?”
问题一个比一个炸。
旁边的员工脸色都变了,黄家驹更是直接攥起拳头想冲上去。
陈维正伸手拦住他。
然后他看着那群记者,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尴尬笑,是那种真心觉得好笑的笑。
“各位辛苦了,大冷天在这蹲守。”
他顿了一下。
“无可奉告。”
说完,戴上墨镜,大步往外走。
记者们还在追,闪光灯快门声响成一片。
陈维正头都没回,步子稳得像去逛超市。
李飒凤跟在后面,墨镜一推,冲记者比了个“V”字手势。
林青瑕微低头,用围巾挡住半边脸,步伐不慢不快。
张曼钰被谭韵芝护在中间,小脸绷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一行人挤出机场大门,三辆黑色轿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陈维正拉开车门,转头对谭韵芝说了句:“东西都带了?”
“在办公室,全部整理好了。”
“走。”
车门关上。
闪光灯被隔绝在车窗外面。
黄家驹趴在前车的窗户上冲陈维正比了个大拇指,嘴型是“干死他们”。
陈维正冲他点了下头。
车子汇入九龙的车流,往正午影业的办公室开。
路上经过好几个报刊亭,陈维正扫了一眼,果然还有零星的小报挂在架子上,标题肉眼可见的恶心。
什么“陈维正纽约选妃真相”、“四女共侍一夫内幕曝光”。
他收回视线,嘴角勾了一下。
“韵芝,这半个月一共有多少家报纸登了黑稿?”
谭韵芝坐在副驾驶,翻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二十三家。其中三家是大报,剩下全是八卦小报。撰稿人我查到了七个,有三个用的笔名,但我通过约稿渠道反追,真名也拿到了。”
陈维正挑了下眉毛:“不错。”
“还有……”谭韵芝翻到下一页,“阿威去印刷厂拍的照片,排期表、机器编号全拍到了。他们在我们已经付了定金的情况下,把我们的印刷排期让给了华纳。这个属于恶意违约。”
“合同原件呢?”
“在保险柜里,公证过的副本我多备了两份。”
陈维正往座椅上一靠,闭上眼。
这个女人,能处。
半个月前打电话时还在哭,现在交出来的东西比律师事务所都专业。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正午影业位于旺角的办公室楼下。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层写字楼里租的三个房间,加起来不到一百平米。
陈维正推门进去。
办公桌上,整齐齐摆着四摞文件。
每一摞都用彩色标签贴好了分类。
红色标签:恶意撰稿证据。
蓝色标签:渠道商撤货记录。
绿色标签:合作方违约材料。
黄色标签:财务损失核算。
陈维正坐下来,拿起红色那摞先翻。
十四篇黑稿的剪报,每一篇旁边都附了谭韵芝手写的备注:发稿日期、版面位置、撰稿人姓名、约稿中间人。
他翻得很快。
金牌制作人干了二十年,阅读合同和法律文书的速度比翻乐谱还快。
三分钟翻完。
拿起蓝色那摞。
周记发唱片铺的撤货单,白纸黑字写着日期。
陈维正前世的退一万步说,《甜蜜》上映后光碟卖了多少他清楚楚,但现在这批实体唱片被退回来的数量……
他抽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批发价乘以退货量,再加上渠道商因为这段时间拒绝铺货导致的销售真空期……”
谭韵芝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陈维正放下计算器。
“直接营收损失,一千三百万。”
谭韵芝咽了口水:“一千三……三百万?”
“保守估计。”陈维正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专辑正常走势应该能卖到一百五十万张。被这帮人搅了半个月,损失的不只是退货那部分,还有这段时间里本该卖出去但没卖出去的增量。三百万,我已经算客气了。”
他伸手拿过黄色标签那摞文件,扫了一眼谭韵芝做的财务报表。
数字对得上。
陈维正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韵芝。”
“在!”
“直接起诉,证据这么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