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红毯入口。
车门一推开,四个穿黑色皮夹克的年轻人鱼贯而出。
beyond乐队。
黄家驹走在最前面,皮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t恤的领口。后面跟着黄家强、叶世荣、李荣潮,四个人步伐整齐,像商量好了一样。
这段时间公司安排他们在各种鱼龙混杂的场子里演出,酒吧、夜总会、商场开业,什么台子都上过。
但利舞台首映礼这种级别的红毯,是头一回。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黄家驹的手指头在裤缝上敲着拍子。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是四四拍的,跟他写歌时候的习惯一样。这是他紧张时的毛病,从十五岁第一次上台就有了,改不掉。
陈维正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把揽住黄家驹的肩膀,把他往媒体那边带了两步。
黄家驹整个人一僵,脚差点绊到红毯边缘。
陈维正面对着那十几支话筒和黑压压的镜头,语气随意。
“这支乐队,以后会是香江的骄傲。”
就这么一句。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看镜头一眼。
说完他拍了拍黄家驹的后背,示意他们进场。
黄家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想绷住,没绷住。
他转身往剧院门口走的时候,手指头还在裤缝上敲。
但节奏变了。
变成了一首还没写完的歌的前奏。
紧接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低调地走上红毯。
张明敏。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不小。没有太多记者注意他,镜头从他身上快速扫过就移开了。
毕竟在这个场子里,他的名字还不够响亮。
但他右手攥着一个黑色的方盒子。
母带盒。
《我的中国心》最终版。
盒子的边角被他的手心捂得发热,塑料外壳上全是汗渍。
老板说过,今晚之后,他的机会就来了。
他不知道机会长什么样,但他攥紧了盒子,低头走进了剧院大门。
然后红毯上来了个怪人。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瘦高年轻人,走在红毯的最边缘,几乎贴着铁马栏杆走。
西装的袖口长了一截,他在外面卷了一圈,看得出来是借的。白衬衫的领口有点松,领带倒是勒得很紧,把脖子上的青筋都勒出来了。
他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一小块红色绒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没有记者拍他。
没有人喊他名字。
他就这么走着,像个误入婚宴的外卖小哥,他已经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来蹭场子的了。
凌星驰。
他在心里默念: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走完这段路就好了,进去找个角落坐下,看完电影就走,不丢人就行……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凌星驰吓了一跳,整个人弹了一下,差点没把那条借来的领带扯断。
他转头。
陈维正站在他面前。
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他完全没注意到。
陈维正没说话,直接握住他的手腕,往主舞台的方向拽。
“哎……哎哎哎……”
凌星驰想挣,没挣动。陈维正的手劲大得离谱,跟铁钳子一样。
他被拽着穿过红毯中央,路过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路过那些刚才对他视若无睹的镜头。
所有的镜头,这一刻全部转过来了。
因为拽着他的人是陈维正。
凌星驰被带上了主舞台。
灯光打下来,白花花的一片。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左手扯着右手的袖口,右手又去摸领带,摸完领带又去扯袖口。
陈维正拿起话筒。
“各位,这个年轻人叫凌星驰。”
全场安静了。
几千双眼睛看过来。
凌星驰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那种软法,跟小时候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一模一样。
陈维正继续说:“他现在是正午影业的签约演员。”
台下有人在交头接耳。
“凌星驰?谁啊?”
“演过《射雕》的宋兵乙,就是死了八次那个。”
“哦……那个跑龙套的?”
“正哥为什么捧他?”
凌星驰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他的耳朵比谁都灵,从小在片场跑龙套练出来的本事。谁在背后嘀咕他,隔着三十米他都能听清。
跑龙套的。
对。
他就是一个跑龙套的。
死了八次的宋兵乙,被人一枪捅死的路人甲,背景板里那个连脸都看不清的人肉道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说“大家好我是凌星驰”?
太蠢了。
说“多谢正哥提携”?
太假了。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维正的声音在话筒里响起来,把所有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
“我敢打赌。”
他顿了一下。
“未来十年,他会成为香江的王。”
凌星驰的脑子“嗡”了一声。
像是有人往他脑门上浇了一盆热水。
从头顶一直烫到脚底板。
香江的王。
他?
一个月薪三百、住在板间房里、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赶通告、在片场被副导演呼来喝去的死跑龙套的?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的酸。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微微低下头。
不能让人看到。
不能让那些记者拍到他这副样子。
一个跑龙套的在台上哭?明天报纸上会写什么?“正午影业签约演员红毯失态”?“陈维正捧的新人是个爱哭鬼”?
不行。
绝对不行。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层水气压回去。
但陈维正的手还按在他肩膀上。
那只手很重,压得他肩膀骨头都有点酸。
可他不想让那只手拿开。
因为那是他二十三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笃定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赌注压在他身上。
不是“你可以试试”。
不是“你还行吧”。
不是“你先跑几年龙套再说”。
是“他会成为香江的王”。
陈维正的声音凑到他耳边,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站直了。以后你一定会是天王。”
凌星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头抬起来了。
脊背一节一节地挺直,像是有人在他后脑勺绑了根线往上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