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正头也没回。
“装着,等我回来看。”
“……你就不激动?”
“激动什么?反正钱都进了账。”
周编辑愣了一下,对着关上的门骂了句。
“你这个人,真没劲。”
……
最后一件事。
陈维正坐回办公室,拿起话筒,拨了一串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声音还挺精神,带着一点点急切。
陈维正听出来了,这小子估计一直在等他电话。
“凌星驰,剧本写到哪了?”
“第六十页!”
那边的声音都高了半个调。
“上周我把整个故事框架理清楚了!前半段苟富贵的发家路,后半段……”
“停停停。”
陈维正打断他,“先不用说。”
那边安静了一秒。
“……啥意思?”
“我后天要去一趟京城,大概半个月回来。”
“你这段时间继续写。”
“等我回来,你把剧本交给我看。”
“过审了,这个项目就正式启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凌星驰的声音传过来,明显在压着。
“……正式启动是什么意思?”
“开拍的意思。”
这下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陈维正都以为电话断了。
“喂?”
“在在在!”
凌星驰的声音已经不正常了。
“正哥,你说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操!”
那边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椅子挪动的噪声。
陈维正推测他站起来了,然后估计在原地转了两圈。
“我他妈去!!”
陈维正把话筒离耳朵远了一点。
“好了好了,少激动。”
“正哥,我现在就去写!”
“……我知道你现在就去写,但是——”
“我今晚不睡了!”
“停。”
陈维正语气平了下来,“你听我说完。”
那边总算安静了。
“稳着点,按节奏写,别因为兴奋写出废稿来。”
“等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剧本。”
“明白吗?”
凌星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用一种比平时正式一百倍的语气说。
“明白。”
“正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维正嗯了一声,准备挂电话。
那边又喊了一声。
“正哥!”
“干嘛?”
“……京城冷,多穿点。”
陈维正沉默了一下。
“你跟黎老师说一样的话。”
“是吗?那就是真的该多穿点。”
陈维正挂了。
嘴角动了动。
……
谭韵芝下午过来汇报,说授权书已经公证完,银行那边明天上午就去跑。
陈维正点了点头。
“机票订好了吗?”
“订好了。”
谭韵芝翻了翻本子,“后天早上九点二十的班机,从启德出发。”
“一共十七张,你一张,张明敏先生一张,安保十张,剩下五张……”
她停了一下。
“五张是……”
“我家里那几个。”
谭韵芝低头继续写。
没问为什么要带五个。
这个问题她问了也是白问。
陈维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维多利亚港。
海面今天有点雾,远处的九龙半岛模模糊糊的。
他在心里把所有事情又过了一遍。
谭韵芝那边……稳。
黎晓田那边……稳。
周编辑那边……稳。
凌星驰那边……高低会给他写出个好本子来。
他往窗上呵了口气。
玻璃上出现了一片白雾。
然后散了。
……行了。
走吧。
……
首都机场的出口大门一推开。
一股冷风灌进来。
李飒凤第一个缩脖子,把整张脸塞进羽绒服领口,闷声喊了一句:“我的鼻子要掉了!”
张曼钰在旁边瞥了她一眼:“你那是冻的,不是掉的,别大惊小怪。”
“那有什么区别!”
蓝洁莹站在廊桥出口,伸出一只手,接住了一片飘下来的雪花。
她看着雪花愣了好一会。
然后回头对陈维正说:“正哥,雪真的是六角形的!”
语气跟发现了诺贝尔奖级别的新大陆一模一样。
陈维正说:“是的,很好,走。”
虹姑裹着厚呢子大衣,低头看了看自己微隆的小腹,轻声道:“儿子,你还没出生就见过雪了,比你妈强多了。”
肚子没反应。
她拍了拍:“行,你睡你的。”
林青瑕走在最后面,已经把提前备好的手套一副一副发下去了。
四个拿到手套的,一个比一个欢。
等发完,她直接侧身轻拍了一下陈维正的臂膀,低声说:“别管她们了,你看那边。”
接机口。
一个穿深蓝中山装、系灰色围巾的瘦高男人,正举着一块白色牌子。
上面写着:欢迎陈维正先生一行。
牌子旁边,还站着两个人,扛着老式胶片摄像机,镜头正对着他们。
……
男人快步走上来,伸出手:“陈先生,久仰久仰,我是央视文艺部派来接您的,姓周,您叫我老周就行。黄导特意交代,一定要亲自来接。”
说话带着正宗的紫禁城腔,文质彬彬,眼睛里藏着劲儿。
“老周,辛苦了。”
陈维正握手,“这次带了点家属,麻烦您费心。”
老周答应得很快:“不麻烦不麻烦……”
然后他目光顺着陈维正的肩膀,往后扫了一眼。
这一眼,就没那么镇定了。
五个女人。
一个挺着肚子,一个摘手套给旁边人戴,一个正把雪花举到眼前凑近看,一个打了个喷嚏差点摔跤,最后一个气定神闲地拢着大衣,跟个冬天的画报似的站在那儿。
然后旁边跟了十来个彪形大汉!
老周在1984年见过的最多的“家属阵容”,是逢年过节一家三口坐火车探亲。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咱们先上车?”
旁边两个扛摄像机的人往上凑,老周侧身挡了一下:“别拍,到台里统一安排。”
陈维正没说话,跟着往车的方向走。
老周在他旁边,步子迈得稳,但眼神往那五个人身上飘了又飘,最后落在了虹姑微隆的腹部停了两秒。
陈维正余光瞥到了,没解释。
有些事情,解释完反而更麻烦。
他是港商、春晚特邀嘉宾、张明敏的老板,顶着这三个头衔过来的。
1984年的紫禁城,对港商这个群体,上头的态度是:重点欢迎,用好统战,私事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