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
阿珍张着嘴,站在原地没敢再追。
自己一个打工的,哪里敢栏这样的大佬。
那个走路的架势,拦了她怕自己明天就失业。
方一华在走廊里扫了一眼。
正午影业的办公区不大,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文件。
有两个工位是空的,椅子推到一边,桌上干干净净。
人走了。
方一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出声,但嘴角又歪了一下。
树倒猢狲散。
她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面,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总经理办公室”。
没敲门。
直接推开了。
陈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柠檬茶,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挂着水珠。
他从中银回来之后,就让谭韵芝去跑那些半死不活的小报刊号了。
自己留在办公室,一边等消息,一边翻着手头的东西。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维正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头。
看到方一华站在门口。
愣了一下。
他是真没想到,这女人怎么跑这儿来了?
方一华没等他开口,自己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坐下去的姿势很讲究。
先抚平裙摆,再翘起二郎腿,最后把手包搁在膝盖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陈维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低头继续翻文件。
“方小姐今天怎么有空来?”
方一华没有马上说话。
她先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
不大。
桌上乱。
墙角的文竹死了,叶子全是枯黄的。
窗帘拉着,光线不太好。
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然后才把目光转回陈维正身上。
那个眼神,就跟买家去看一套快被银行收走的法拍房。
带着挑剔,带着盘算,还带着一点点得意。
“陈先生。”
方一华开口了,声音不大。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陈维正翻文件的手没停。
“方小姐请说。”
方一华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搁在桌面上,轻轻往陈维正那边推了一下。
文件装在透明的塑料封套里,上面印着华星唱片的logo。
“华星唱片愿意跟你签一份新合约。”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下巴微微扬起来。
那个角度,刚好能让她从上往下看着对面的人。
“五年。旗下艺人。”
她伸出一只手,食指在那份合同上面点了两下。
“条件比照华星现有最顶级艺人的标准。收入分成、宣传资源、唱片制作,全部顶配。”
她停了一下,给对面的人留时间消化。
“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
陈维正翻文件的手终于停了。
但他没去看那份合同。
他看的是方一华的脸。
方一华接着说了一句。
“你也不用担心以后没地方唱歌。”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是那种猫逮住老鼠,按在爪子底下,慢慢拨弄的弧度。
这句话的意思,在座的两个人都听得懂。
你现在没地方唱歌了。
三大院线把你的排片断了。
英资银行把你的账户冻了。
市政局把你的刊号停了。
你那个靠非法增刊在街头发报纸的把戏,能撑几天?
你现在就是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
我今天来,是给你送水的。
你喝不喝?
方一华把身子又往后靠了靠,翘着的那条腿晃了一下。
鞋尖指着天花板。
“陈先生,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她说“诚意”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拖得有点长。
“你在这个行业里是有才华的,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海阔天空》也好,春晚也好,包括你们正在给黄家驹做的那张专辑……都说明你有本事。”
她夸完这几句,话锋一转。
“但本事这个东西,得有平台才能用上。”
她用戒指敲了一下桌面。
“你现在没有平台了。”
嗒。
那一声很轻。
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
“正午影业还剩什么?报纸停了,电影排不上档,录音棚的设备进口许可证被卡了。你那些安保连在街上站着都有人去找麻烦。”
方一华歪了一下头。
“陈先生,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陈维正靠在椅子上,看着方一华。
没说话。
方一华把这个沉默当成了犹豫。
她往前探了一下身子,手指在那份合同上面又点了一下。
“这份合同,是我替你争取来的。说实话,华星那边一开始的意见是等你自己来求。但我觉得没必要。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人,何必搞到那么难看?”
陈维正没看那份合同。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柠檬茶,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他才开口。
“方小姐,你今天来……是代表邵氏,还是代表华星?”
方一华眨了一下眼。
“有区别吗?”
陈维正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桌面腾出一块空地。
“有。”
“邵氏是封杀我的人,华星是想签我的人。”
他抬头看她。
“如果是一家,那你桌上这份合同,就是一张废纸。”
方一华没有马上接话。
她盯着陈维正看了一会。
然后笑了。
“陈先生。”
方一华把翘着的腿换了一边。
“你现在还有资格挑吗?”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沉寂了一下。
陈维正没接。
方一华也不急。
她往椅背上又靠了靠,把他的处境一条条往外摆。
“你的账户被三家银行冻结了。你的报纸刊号被停了。你的电影没有院线肯放。”
她一条一条的说,语速不快,不紧不慢。
“你的录音棚设备进口许可证被卡了。你的安保队在街上站着都有人去找麻烦。”
她伸出手指,在那份合同的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陈先生,你不是傻子。你比我更清楚,你现在除了低头,没有第二条路。”
陈维正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方一华看他不吭声,觉得差不多了,接着往下说。
“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赶尽杀绝。”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软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