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星搬了把凳子坐在后面,全程不敢出声。
陈维正剪片子的时候,跟拍片子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拍的时候,他随和、耐心、偶尔还会开两句玩笑。
剪的时候,整个人跟换了一副面孔。
不说话。
不喝水。
眼睛盯着画面,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准。
哪一帧切,哪一帧留,几乎不犹豫。
周星星在后面看得手心冒汗。
他头一次见有人剪片子剪到这种程度。
每一刀都像是量过尺寸一样精确。
笑点在这一帧引爆,泪点在那一帧落地。
多一帧嫌长,少一帧嫌短。
三天。
成片出来了。
陈维正把胶片过了一遍,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他把录像带放回盒子里。
说了两个字。
“可以。”
周星星站在旁边没反应过来。
“就……就两个字?”
陈维正看了他一眼。
“再加一个。”
“绝了。”
周星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
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鼻子酸了。
他想起了自己以前的日子。
tVb无线艺员训练班,1982年毕业。
毕业之后呢?
跑龙套。
龙套是什么?
就是镜头扫过去的时候,你站在角落里,穿着别人穿过的戏服,说一句“是,大人”或者“杀啊”,然后副导演冲你摆摆手,意思是滚吧,今天的活干完了。
片酬?
一天五十块。
刨掉来回车费和盒饭钱,剩不了多少。
那时候他租的房子在九龙城寨边上。
一间比劏房大不了多少的铁皮屋。
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能看见哈气。
隔壁是一家做鱼丸的作坊,整条巷子从早到晚飘着鱼腥味。
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
有一回他接了一个武行的活。
群殴戏。
导演说,挨打的时候表情夸张一点。
他就夸张了一点。
导演看完回放,笑了。
不是因为演得好。
是因为觉得他长得滑稽。
“这个仔几好笑,以后多叫他来挨打。”
从那以后,周星星在无线的外号就是“捱打仔”。
谁需要一个被打了之后表情很搞笑的龙套,就叫他。
他跑了两年龙套。
两年。
省吃俭用,除了房租和饭钱,剩下的钱全用来买电影票。
他看费里尼,看卓别林,看许氏兄弟,看成龙。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演戏。
不是演龙套。
是真正地演一个角色。
一个有名字的角色。
一个观众会记住的角色。
但没人给他这个机会。
他去试过镜,人家看了一眼就说:“样子不行,太瘦了。”
他去毛遂自荐过,人家连门都没让他进。
他甚至写过剧本递上去,人家翻了两页丢回来:“你一个龙套写什么剧本?先把自己的戏份演好再说。”
直到陈维正找到他。
给了他一个机会。
不是演龙套。
是当编剧。
是当男主角。
是当这部电影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陈维正跟他说过一句话:
“你写的东西,值得被拍出来。”
这句话他记了很久。
因为之前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
吴孟逹也被叫来看成片。
他坐在剪辑室的角落里,佝着背,膝盖上搭着一条毛巾。
毛巾是擦汗用的,但剪辑室有空调,不热。
他就是习惯了。
以前在tVb的时候,片场没空调,拍完一条汗透了,毛巾随身带。
后来被雪藏了,没戏拍了,毛巾还是带着。
好像带着这条毛巾,就还算是个演员。
吴孟逹的过去,比周星星更惨。
1973年,他从无线艺员训练班毕业,同期的同学是周润发。
周润发出道就红。
他出道就糊。
不是没演过好角色。
1979年那部《楚留香》,他演了一个配角,有几场戏拍得不错,开始有人认识他了。
眼看着就要往上走了,但他自己飘了。
他开始赌。
跑马、六合彩、牌九,什么都赌。
赢了就加码,输了就借钱。
借了就赌,赌了就输,输了再借。
两年之间,欠下三十万。
1984年的三十万。
够在深水埗买一套小单位了。
债主追上门,他躲。
从九龙躲到新界,从新界躲到离岛。
最后tVb也不要他了。
一个欠了一屁股赌债的过气演员,谁敢用?
万一债主追到片场来闹事怎么办?
他在深水埗的老公房里住了大半年。
每天起床,坐在床边发呆,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
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想过死。
不止一次。
但没死成。
因为穷。
连死的方式都挑不了。
直到陈维正提着蛋挞,走进那间茶餐厅,坐在他对面。
递给他一张纸。
“念一下。”
那张纸上写着一个赌徒站在天台上的独白。
他念了。
念完之后,陈维正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演的,这是你自己带进来的。”
后来正式签约的时候,片酬三万。
在当时来说,三万块对于一个被全行业抛弃的过气演员,已经是天价了。
但陈维正给他的不只是三万块。
是尊严。
在剧组里,没有人叫他“烂赌鬼”。
没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那个就是欠了三十万的吴孟逹”。
所有人叫他“达叔”。
周星星叫他“达哥”。
陈维正叫他“逹哥”。
拍戏的时候,陈维正从来不催他。
一条不行就两条,两条不行就三条。
拍完了,陈维正看回放,点点头:“好。”
就这一个字。
但吴孟逹听到这个字的时候,浑身的血都是热的。
他知道自己被认可了。
不是因为欠了债被人同情。
不是因为价格便宜被人凑合着用。
是因为他演得好。
是因为他值得。
……
所以当陈维正说出“绝了”两个字的时候,吴孟逹没忍住。
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掉在那条毛巾上。
周星星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达叔,我们做到了。”
吴孟逹抬起头来,鼻涕都快出来了,用毛巾胡乱抹了一把。
“扑街,叫哥啊。”
他红着眼瞪周星星。
“你也哭了。”
周星星偏过头去。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