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为什么我们一直没动手吗？”
小弟摇头。
“因为不需要动手啊。”
肥佬光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电影不是你拍好了就能放的。你拍好了，还得过审。审核那一关，他过得去吗？”
他把茶杯放下。
“过不去的。”
……
清水湾。
邵氏大楼。
方一华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份《观塘民声》。
“一个被封杀的人……”
她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
“他倒是会自我营销。”
助理站在旁边。
“华姐，要不要回应？”
“回应什么？他写他的，我们又没封杀他。”
方一华坐回椅子上。
“不过话说回来，他真以为搞了个院线联盟，电影就能上映了？”
她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
她拿起桌上的笔，在记事本上画了个圈。
“院线是渠道，但渠道上面还有一把锁。那把锁叫什么？”
助理想了想。
“审核。”
“对。”
方一华把笔放下。
“港府的电影审核委员会，别说他陈维正了，我邵氏拍的片子，也得乖乖送上去等批。”
她靠回椅背。
“他现在得罪港府得罪成什么样了？罗便臣恨他恨得牙痒痒。你觉得港府会让他的电影过审？”
助理没说话。
答案太明显了。
方一华叹了口气。
不是替陈维正可惜。
是替正午院线可惜。
三十七家影院，六十五个放映厅。
如果有好片子放，那是一台印钞机。
可如果连片子都上不了……那就是三十七个空壳。
每天烧电费烧人工，一分钱都赚不回来。
“可惜了。”她自言自语。
“那个后生仔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漏了最关键的一环。”
……
铜锣湾。
嘉禾院线的办公室。
几个负责人围着桌子坐着，桌上摊着正午院线的资料。
“三十七家。”
一个中年男人把资料翻了一遍，摇头。
“他是真敢搞。”
旁边的人接话。
“敢搞有什么用？片子过不了审，他三十七家影院就是三十七间空房。”
“说到底，我们当初为什么答应不给他排片？不就是因为港府那边打了招呼吗？”
“港府手里握着审核权啊。说你不能上映，你就不能上映。这个没得商量的。”
中年男人把资料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说实话，我心里是不想封杀他的。”
在座的几个人都没吭声。
大家心里都清楚。
一部《甜蜜蜜》，参与合作的院线赚了多少？
盆满钵满。
那个票房数字，够吹一整年。
如果陈维正再拍一部同级别的电影，那得赚多少钱？
想想就心痒。
但没办法。
港府说不行，就是不行。
你跟港府对着干？明天你的院线牌照就出问题了，消防检查不合格了，水电费涨价了。
花样多得是。
“只能说可惜了。”中年男人叹了口气。
“陈维正还是太年轻。以为有了院线就万事大吉了。”
“等他把电影送去审核，被打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到时候片子压在仓库里，三十七家影院天天空转烧钱，他自己就顶不住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在摇头。
唏嘘归唏嘘，但没人同情他。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
你牛的时候，所有人跟你称兄道弟。
你栽了，所有人都说“我早就说过”。
……
港督府。
罗便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今天的工作日志。
桌上放着一份报告，是下属递上来的。
内容很简单。
陈维正的电影已经杀青。
正午院线已经挂牌。
预计近期会提交审核申请。
罗便臣看完之后，把报告放在一边。
他没什么表情。
因为这件事，他早就想好了。
从陈维正开始拍电影的那一天起，他就想好了。
拍吧。随便拍。
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反正最后，你得把片子送到我这边来。
审核委员会的名单，他清清楚楚。
七个人。
四个跟他关系密切。
只要他递一句话过去，这部电影就永远不可能拿到放映许可。
不需要明说理由。
随便挑个毛病就行。
“影片内容涉及不良价值导向。”
“部分镜头有损社会公序良俗。”
“不符合香江电影审核标准第三章第七条。”
一句话的事。
陈维正就算把院线开到月球上去，没有放映许可证，一个厅都不能放。
敢强行放映？
那就等着被起诉，等着罚款，等着坐牢。
罗便臣把椅子转了个方向，看着窗外。
他没说什么狠话。
也不需要说。
他只是在等。
等陈维正把审核申请递上来。
然后，驳回。
干干净净。
你有bbc又怎样？bbc管得了电影审核吗？
你有院线又怎样？院线没有片子放，就是一堆废铁。
罗便臣觉得，这一局，他稳了。
可是今天下午，他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下属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长官，有个消息。”
罗便臣没抬头。
“说。”
“陈维正的那部电影……”
下属顿了一下。
罗便臣抬起头来。
“怎么了？”
下属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
罗便臣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罗便臣手里的文件，不厚。
三页纸。
抬头印着bbc的标志。
内容很简单：bbc驻港记者站正式致函港督府，就“香港电影审查制度缺乏法律授权”一事提出质询，并表示将在近期节目中做专题报道。
罗便臣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上面列了三个问题。
第一，港府电检处的审查权力来源于哪一部法律？
第二，在无正式法律授权的情况下，电检处是否有权驳回任何一部电影的放映申请？
第三，港府是否利用行政审查手段，对特定影业公司进行定向打压？
每一个问题，都戳在要害上。
罗便臣把文件放下。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上午。”
“bbc那个记者，叫什么？”
“马丁·威尔逊。就是之前采访陈维正的那个。”
罗便臣没说话。
他把椅子转回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三个问题。
看完之后，又看了一遍。
他发现自己的后背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