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台词。”
陈维正翻到第十五页。
“我在片子里加了一个角色。一个戴眼镜的研究员,穿白大褂,每次阿星展示能力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做笔记、录数据。嘴里念叨什么‘脑电波频率不一样’‘如果能采集更多样本就能写论文’之类的。”
“这个角色出现三次,每次几秒钟。不抢戏,但信号很明确:我们不是在拍玄幻片,我们在拍人体科学探索题材。”
负责人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了。
“结尾呢?”
“结尾更讲究。”
陈维正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阿星赢了比赛,走出赌船。画面切回那个研究员,他坐在实验室里盯着数据,自言自语:‘到底是巧合,还是真的存在某种我们还无法测量的能量?’然后字幕出来:‘人体科学,仍是一个充满未知的领域。’”
“整部电影的定调,就从‘封建迷信’变成了‘对未知的科学探索’。”
负责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是卡我这个,就得先论证钱学森同志支持的研究方向是伪科学。”
陈维正补了一句。
“这个论证,不归电影审查管吧?”
负责人没接这话。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个坎,过了。
“最后一个问题。”
负责人坐直了身子,“内地人在香港的描写。”
陈维正呵呵一笑。
“阿星这个角色,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质朴、聪明、有情有义的大陆仔。他在香江不偷不抢,靠自己本事吃饭。”
“片子里有他吃不到家乡菜、想念大陆的镜头。有他在三叔家吃咸鱼白菜的镜头。这些都是自然而然就加上去的。”
“结尾,阿星捧着奖杯,对媒体说了一段话。”
他又背了出来。
“‘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我多厉害。我是想告诉所有来香港打工的内地仔,只要咱们堂堂正正做人,不偷不抢,就算在赌桌上,咱们也不输他们。’”
负责人把那沓纸合上了。
他看着陈维正,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问了一句。
“陈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开拍之前。”
“……你在开拍之前,就想到了审查会卡哪些点?”
“对。”
“然后你在拍摄的时候,就把所有补丁全打好了?”
“对。”
负责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维正。
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这个沟通方案,我帮你递上去。但我不能保证结果。”
“你能帮我安排一场观影会吗?”
“观影会?”
“对。把相关的领导都请来。我剪了一个内地特供版,让他们看看成片效果。到时候我当面跟他们沟通。”
负责人想了想。
“我试试。”
三天后。
内地银都机构的放映厅。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陈维正扫了一眼到场的人。
银都的领导都来了。
文化部门的相关人士也来了。
上次《甜蜜蜜》三亿两千万人次的成绩摆在那,没有人敢忽视正午影业的片子。
哪怕这次的题材确实敏感。
电影开始放映。
片头那段字幕出来的时候,前排有人交头接耳了几句,然后安静了。
阿星出场的时候,有人笑了。
三叔出场的时候,笑声更大了。
洪光出场的时候,笑声没了,但也没人皱眉。
因为陈维正的喜剧化处理确实到位,凶归凶,但不压抑。
那个戴眼镜的研究员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有人扭头看了陈维正一眼。
陈维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银幕。
电影放到高潮。
阿星坐在赌桌前,对面是洪光。
特异功能突然失效了。
阿星慌了。
满头大汗。
洪光狞笑着把筹码推到桌子中间。
阿星闭上眼睛。
画面切到回忆。
三叔在厨房里炒叉烧饭。
油烟呛得直咳嗽。
回头冲阿星喊:“食饭啦!磨磨蹭蹭的,跟个女人一样!”
阿星坐在小板凳上,端着碗,扒了一大口饭。
嚼着嚼着,傻笑了。
画面切回赌桌。
阿星睁开眼。
手不抖了。
他翻开最后一张牌。
赢了。
放映厅里安静了两秒,后排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
然后阿星的那段台词出来了:“我赢你,不是因为我赌技高,是因为我心中有牵挂。你这种把命押在赌桌上的人,永远不懂什么叫珍惜。”
前排一个领导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不知道是不是起雾了。
电影继续。
警察冲进来逮捕洪光。
龙套警察那句“涉嫌非法禁锢和聚众赌博”说得字正腔圆。
阿星捧着奖杯,对着记者说出最后那段话:“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我多厉害。我是想告诉所有来香港打工的内地仔,只要咱们堂堂正正做人,不偷不抢,就算在赌桌上,咱们也不输他们。”
画面切到研究员:“到底是巧合……还是真的存在某种我们还无法测量的能量?”
字幕:“人体科学,仍是一个充满未知的领域。”
灯光亮起来。
陈维正坐在黑暗的角落里,侧过头,对旁边坐着的领导轻声说了一句:“领导,内地有几十万在香江打工的同胞。他们就像阿星一样,可能做着普通的工作,甚至身不由己。”
“这部电影,是拍给他们看的。告诉他们,不管在哪,记住自己是哪里人,就不会走歪路。”
那个领导没回头看他。
但点了一下头。
讨论环节开始之后,气氛比陈维正预想的要松。
有人提了几个细节上的修改意见,陈维正全部当场答应。
有人问特异功能的“科学依据”,陈维正把钱学森三个字搬出来,对方就不再追问了。
有人问结尾警察逮捕那场戏是不是太仓促,陈维正说可以加几个镜头,把警车开进来的画面做得更完整。
讨论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后一个领导开口了:“陈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这部电影的创作理念、定位、价值导向……能不能整理成一份书面报告?”
陈维正从皮包里又抽出一沓纸:“写好了。”
领导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