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片经理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走到走廊尽头，他才敢长出一口气。
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碗饭，越来越难吃了。
……
金公主。
上午十点。
会议室。
烟灰缸里已经摞了七八个烟屁股。
五个高层围着长桌坐。
桌上摊着今天所有的娱乐版报纸。
还有一份手抄的首映场数据，昨晚派去盯场的人写的。
“金都戏院，首映场，一个厅，456座，实到440人，上座率96.4%。”
“散场后，戏院门口聚集约200人询问加场事宜。”
“口碑反馈：极度正面。多名观众使用‘笑死’‘最好看的喜剧’‘今年必看’等描述。”
一个头发花白的高层看完报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说吧。封杀令，还要不要继续？”
左边的人先开口了。
“继续。”
所有人看向他。
“一个厅的首映场而已，能说明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我们金公主旗下35家影院，一年排多少部片子？靠一场首映的上座率就动摇，传出去不是笑话？”
“可是……”对面的人接话，“成龙去了，徐科去了，张国容去了，梅艳方也去了。”
“那又怎样？”
“怎样？”
对面的人把报纸推过去，指着照片，“成龙是嘉禾的人，他去了。梅艳方是华星的人，她也去了。连徐科这种轻易不表态的人，都用了‘类型革命’四个字。你告诉我，我们继续封杀？封杀谁？封杀半个香江娱乐圈？”
没人说话了。
花白头发的高层敲了敲桌面。
“都别吵。”
他看向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市场部经理。
“老黄，你怎么看？”
市场部经理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我说实话啊。”
“说。”
“这部片子，从首映场的反应来看，大爆的概率不低于七成。”
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但是……”市场部经理话锋一转，“它能爆多大，还要看几个东西。第一，正午自己才三十七家院线，都是老破小的影院，银幕数有限，产能就那么多，天花板看得见。第二，片子的类型是喜剧加赌片，受众面确实广，但持续性怎么样？第一周笑完了，第二周还有没有人来？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他没有我们的院线，没有嘉禾的院线，他的片子再好，覆盖率就摆在那里。三十七家对我们35家加嘉禾的20家，数量差了将近一倍。”
“所以呢？”
“所以我的建议是……”
市场部经理把笔放下。
“等。”
“等他第一周的数字出来。”
“如果他三十七家院线就能把票房做到一个离谱的数字，那说明这部片子的需求量远远超过他自己的产能。”
“到那个时候……”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
“他的片子需要我们的银幕。”
“我们再谈，筹码更大。”
花白头发的高层想了想。
“有道理。”
但旁边有人嘟囔了一句。
“等得起吗？他三十七家院线如果第一周就报满，那些原本会来我们院线的观众，全跑他那边去了。我们空着的厅，不也是在亏钱？”
会议室又安静了。
花白头发的高层把烟掐灭。
“先等三天。”
“三天之后，看数字说话。”
“散会。”
椅子拉开的声音响了一片。
人走了一大半。
花白头发的高层没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手抄的首映数据。
440人。
一个厅。
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旁边写了三个字。
“太快了。”
口碑发酵得太快了。
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清楚一个道理……一部电影如果首映当晚就能让口碑传遍半个九龙，那第一周的票房根本不需要等。
答案已经写在那些茶餐厅、出租车和工地的闲谈里了。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
封杀令是他批的。
他只能等。
等一个数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
邵氏。
清水湾片场。
方一华的办公室。
上午十一点。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条一条的光。
方一华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告。
是她派人去金都戏院蹲点拿回来的。
首映场。
粗略票房估算。
一个厅。
一场。
上座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还有一份附录。
盯场的人手写的观众反馈。
“全场爆笑不低于三十次。”
“叉烧饭一场戏，目测超过半数观众有情绪反应（擦眼睛、低头、吸鼻子）。”
“散场后无人提前离席，片尾字幕全部放完才有人起身。”
“出口处随机询问十名观众评分，最低8分，最高给了‘满分，没毛病’。”
方一华把报告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很慢。
然后她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
最让她不能心安的是，这部电影的传播速度，太快了，快到让人应对不及！
仅仅一个晚上，大半个九龙的人，都知道了这部能够笑死人的电影！
不，现在已经是早上了，那应该不是半个，而是整个九龙地区的人，全都已经知道了。
这种情况就很诡异，试问，就算现在的票房灵药，成龙，他的电影有这个效应吗？
之前打破香江票房纪录的最佳拍档，有这个效应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
桌上那台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走。
助理站在门口旁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大概三分钟。
方一华开口了。
“你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助理竖起耳朵。
“没有任何院线巨头的支持。没有tVb的宣传。没有电台的配合。连分销渠道都被人堵死了。”
“就靠自己的三十七家小院线，一个茶餐厅铺货的野路子，一份报纸，和一帮退伍兵……”
“他怎么做到首映场九成五上座率，还让口碑一夜传遍半个九龙的？”
助理张了张嘴，没敢回答。
他也不知道。
方一华也没等他回答。
自己接了下去。
“是因为片子是真的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