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华拿着话筒,面对镜头,表情已经恢复了新闻联播式的平稳:“观众朋友们,刚刚只是一个小插曲,已经过去了,我们采访继续。”
弹幕笑了:
【好家伙,这叫小插曲?都快干起来了。】
【有林夜的地方,不寂寞。】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正赛了还有那个赌约,我要看跪下扇巴掌。】
宋华对着镜头,“再次有请林夜老师。”
林夜走进画面,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要不还是别采访我了?我怕等会儿又干起来……额,不,我是怕等会儿又有小插曲。”
弹幕笑得不行:
【林夜老师,我现在过去给你助阵,看谁不开眼还敢说你。】
【他已经到了,不需要助阵,他自己就是阵。】
其他国家的选手和媒体安静了很多,没有人往前挤,没有人跃跃欲试。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目光不时扫过来,但没有靠近。
宋华看着林夜,嘴角动了一下,“林夜老师,您说笑了,还有一个问题,对于这次大赛,也是您第一次参加,您有什么目标?或者想说的?”
林夜想了想,“我还是那个不善言辞的我。”
他看着宋华,“还是写出来吧。”
弹幕又乐了:
【哥,你又来,好一个不善言辞。】
【如果不是听了刚刚那场骂架,我就信了。】
【妈妈,我想跟他学骂人。】
【我想学装逼,他那个不是装,是真的!他真的时候看起来像装的,这才是最高境界。】
宋华已经被林夜搞得麻木了,他没有犹豫,直接说:“没问题。”
笔墨纸砚端上来了,纸铺好,砚台里的墨汁浓得发亮,笔挂在架子上,笔尖是湿的。
宋华站在旁边,等着。
林夜拿起笔,没有落纸,他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了笔。
不是不写,是换了。
他拿起了旁边的炭笔,又拿起了铅笔,最后拿起了毛笔,不是写字,是画画!
现场安静了。
众人???
有人嘴张着,忘了合,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怕看不清楚。
弹幕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他要画画?他还会画画?】
【他是诗人,是歌手,是钢琴家,现在还要当画家?】
【他当画家不是今天才当的,他是立体派、印象派的创始人,你们忘了?】
【没忘,但没想到他今天要画。】
弹幕里画画的那些学生和美术从业者早就坐不住了,眼睛粘在屏幕上,一眨不敢眨。
有人把外卖推到了一边,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画笔,有人从宿舍床上坐起来了。
陈部长不敢大意,她回头看了秘书一眼,秘书立马转身去安排。
工作人员在桌子周围拉出了一条隔离线,不让人靠近。
宋华被请出了隔离线,站在线外面,手里还拿着话筒,话筒开着,没关,收进去的声音是现场的嘈杂。
工作人员还送来了更多的颜料和调色盘,纸、笔、墨、颜料,摆了一桌,那叫一个贴心,那叫一个宠!
调色盘是新的,塑料薄膜刚撕掉,陈部长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催,没有问,就等着。
工作人员觉得离谱,又觉得合理,算了,他是林夜。
林夜用的是四尺整纸,大幅,他把纸铺开,纸边垂到桌沿下面,用镇纸压住四角。
炭笔打稿,铅笔勾线,毛笔蘸墨,在宣纸上铺开。
他画的是山水。
大笔蘸饱了墨,落在纸的中央,一笔下去,墨色在宣纸上洇开,浓的、淡的、干的、湿的,一层叠着一层。
不是画山,是山自己从纸上长出来的。
群峰从墨色里拔起,主峰居中,顶天立地。
山体的阴阳两面截然分开,一面用浓墨反复积染,黑得发亮,山石的肌理像刀劈斧凿;一面用淡墨轻轻扫过,灰蒙蒙的,像笼罩在晨雾里。
一明一暗,一刀切开,晨昏分明。
山腰的云浪不是勾出来的,是留出来的。
淡墨在云层的边缘反复渲染,云的形状自然显现,层层翻涌,像活的,在纸上缓慢流动。
几只飞鸟在云海深处,墨点一点,翅膀张开,向着山谷俯冲下去,渺小,但有力。
这幅画用的是大写意山水,国画的顶级画法。
不是工笔,不是细描,是写意。
以浓淡墨分阴阳,大笔触写山体雄峻,淡墨留白烘托云海,虚实拉开,纵深感直通纸背。
不求细琢,求气势。
雄浑苍茫,浩浩荡荡。
一个央美国画系的研究生盯着屏幕,手里的馒头捏变了形。
他学国画学了六年,画山水画了四年,他以为自己对国画有足够的理解,今天他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山水画,是山的魂魄。
他旁边的同学把筷子放下了,不是不吃了,是忘了吃。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林夜一画就是一个小时。
画完成了三分之一,正午十二点多了,没人走。
现场的、直播间的、学校里、办公室、家里,都没走。
弹幕早就炸成了一锅粥,但没有人嫌烦,因为大家都在看画。
一个美院教授在教师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谁能告诉我林夜在哪里?我现在过去。”
群里没人回,都在看直播。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回了一句:“在天城国家体育馆门口。”
教授没再说话,群里也没人再说话。
现场很多人看痴了,一个外国选手站在围观人群里,他不懂华国画,但他懂好坏。
这幅画让他想起了自己国家的阿尔卑斯山。
不是像,是气势!一样的高,一样的冷,一样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旁边的人用母语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是赞叹,听不清,但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他画的山,比我们国家的山高”。
不是真的高,是画里的山比他见过的任何山都高。
半个小时又过去了。
林夜画完了整幅画的三分之二,主峰之下,群山低矮簇拥,天地开阔苍茫,雄浑沉郁,满含登顶俯瞰万物的浩荡气魄。
山是静默的,但它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夜画到主峰的山脊线,笔锋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停了。
三秒,五秒,十秒……
现场没有人催,没有人敢催。
他换了一支笔,更小的,勾线用的,蘸的不是墨,是清水,在笔尖上点了一下,然后落笔。
山脊上多了一条细细的水痕。
墨色遇到水,洇开了,像山脊上的一线雾气,若有若无,不仔细看,看不到,看到了,就再也忘不掉。
此刻,中央美院食堂,电视机开着,画面是林夜画画的直播,嘈杂的食堂安静了。
碗筷的声音还在,但说话的声音没了。
有人举着筷子,菜夹了一半,悬在半空中;有人端着汤碗,碗沿贴着下唇,忘了倾斜;有人嘴里还嚼着饭,嚼着嚼着不动了。
弹幕还有人说话,但字变少了:
【我在看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移不开眼睛。】
【这不是画,是山长在纸上了!】
【他不是在画山,他是在劈山!】
此刻,林夜在做最后的收尾。
白芷鸢站在隔离线外面,看着那幅画,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也会画画,不是专业学过,但世家出身,耳濡目染,能品。
这幅画她画不出来,不是技法的问题,是心里的东西不一样,她画山是山,他画山是……
萧砚舟站在白芷鸢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攥得很紧。
他看着那幅画,又看着林夜的背影,“既生夜,何生萧”,他不想承认,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他压不下去。
李青站在人群后面,就站在那里看着,安城一王四子,为什么林夜是王,他今天又知道了一个原因……
宋华站在隔离线外面,手里的话筒已经放下来了,垂在腿边。
他做过几十年新闻,从地方台到中央台,什么场面没见过。
今天他站在这里,拿着话筒,不知道说什么,不是没词,是想说的太多了,每一句都不够。
他索性不说了,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不是看画,是在画里找自己。
国家博物馆副馆长沈知行到了。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胸口别着工作证,跑进来的,西装扣子没系,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
他本来在办公室看直播,看到林夜拿起画笔的那一刻,他就坐不住了。
林夜之前的作品,他错过了太多,石艺的那幅《桃花诗》,石城的那幅《琵琶行》……他都没抢到,今天这幅画,他不能再错过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幅还没有完成的画,喘着气,不说话。
一个欧罗巴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里,西装革履,胸前别着某个美术馆的工作证。
他本来是来看大赛的,顺道看看华国选手的热闹,他抱着胳膊,嘴角往下撇着。
现在他的胳膊放下来了,嘴也合上了。
终于,林夜画完了。
用了两个小时,他放下笔,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整幅画。
纸上的山从墨色里长出来,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它不问你懂不懂,它就在那里。
现场没有声音,直播间没有声音,弹幕不刷了,画面上干干净净。
众人还没有从那座山里走出来,林夜又拿起了笔,不是画画,是写字。
行草!笔势连绵,开合有度,洒脱豪迈,每一个字都像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有重量,有棱角,有风。
一首诗,落在画面右上角,留白处,竖排落下。
不压主峰,不遮云海,刚好在云和山的交界处,留出了透气的空间。
《望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在地球上,这是杜甫二十四岁那年写的。
那一年,他落第了,离开长安,往山东去,路过泰山,他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去,山势连绵,青峰无尽,一直铺到天边。
造化在这里倾注了所有的神秀,阴阳在这里一刀切开晨昏,层云在山腰翻涌,归鸟投入深谷。
他还没有登山,但已经看到了山顶。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不是看见了,是决定了,这个“会当”,是“总有一天”。
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还没有登顶,他登的是心。
他后来没有去泰山,但这首诗替他去过了,替每一个读到它的人去过了。
一千三百年后,每一个国人在课本里读到这首诗的时候,都跟着杜甫站到了泰山的山顶上。
此刻在这里,它是第一次出现。
一千三百年,从纸上走来,走进一幅画里,走进每个人的心里。
弹幕最先反应过来:
【兄弟,要国宝吗?新鲜的。】
【我跪了,兄弟们,你们呢?】
【呵呵,我早就跪了,从《琵琶行》开始就没站起来过。】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他刚才问有什么目标,他回答了,不是用嘴,是用山。】
现场有人骂了一声,“草。”
声音不大,但很实,不是骂人,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骂。
这一声像导火索,人群活了!
有人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有人掏出手机在拍,拍画,拍画前面的林夜。
有人开始打电话,语气里的急切压不住,“你在哪?你看到那幅画了吗?你看到了?那你还不来!”
天城本地的几个收藏家已经坐不住了,在群里疯狂发消息,问谁能联系上林夜,出价多少都行。
国外华侨的群里更热闹,有人直接甩了一句“这幅画我要了,你们别跟我抢”,下面跟了一排“你做梦”。
一个华侨站在人群里,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普通的打扮,看不出来路。
他看了很久,没有打电话,没有问价格,没有往前挤,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年轻的时候出了国,在外面待了大半辈子,他有钱,不缺钱,但他缺一样东西——家乡。
他不知道怎么把家乡买回来,今天他知道了,不用买回来,看一眼就够了。
沈知行站在隔离线外面,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陈部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也看着那幅画。
“沈馆长,你觉得呢?”
沈知行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几秒,才开口,“不能流到私人手里,它是国宝。”
陈部长点了下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央音和央美联合打来电话,说要派人过来看看这幅画,陈部长的秘书接的电话,说“你们先别来,人已经够多了”。
对方的语气很急,秘书的语气很稳,稳是因为她看了一眼陈部长,陈部长点了头。
林夜抬起头,他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天,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阳光从体育馆的顶棚边缘漏下来,落在人群的肩膀上。
“呦,大家都没走呢?对了,刚刚咱们还采访着呢,对吧。”
宋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从业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今天这场面,真没见过。
“林老师,您这……”
话筒举起来又放下,他深吸一口气,职业素养终于战胜了心脏的抗议。
“刚刚创作了这样的作品,您的决心、您的目标,我们已经从这幅画、这首诗里看到了。
那么,您现在的心情如何?最想和大家说点什么?”
林夜想了想,“嗯,确实有些心里话想和大家说的。”
宋华眼睛亮了,话筒往前递,现场的呼吸声都轻了。
“是关于画的吗?这幅画用的是什么画法,是您自创的吗?
还有这首诗,怎么想到这样一首荡气回肠的诗?是要和大家分享创作心路历程吗?”
众人凝神屏息。
林夜看着他,很认真,“你误会了,我想说,这都中午了,真的饿了啊,咱是不是该吃饭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真诚得不像话,“对了,这中午管饭吗?餐标是多少啊。”
全场寂静。
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他妈直接笑死】
【餐标?你刚刚画了国宝你问餐标??】
【艺术家:餐标多少?食堂阿姨:你刚才那幅画够买下整个食堂!】
【宋华的表情:我从业二十年的职业生涯在今天遭遇了最大挑战。】
【他画完国宝,想着干饭,我考完试也想着干饭,我和林夜一个境界】
【楼上,你不一样,他不在乎,你是真饿。】
宋华觉得自己心脏有点疼,这个人,刚刚用两个小时画了一座山,写了一首诗,然后问“管饭吗”,他是派来搞自己的吧?
陈部长站在人群后面,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没笑。
现场已经乱了。
一个欧罗巴的记者最先挤上来:“林夜先生!做个专访可以吗?我们请您吃饭!顶级餐厅,边吃边聊!”
话音未落,天城本地的资本大佬周鼎成推开人群,整了整领带,“林夜老师,天城的顶级餐厅,您说哪家,我马上包场。
您想吃什么,我的私人飞机随时待命,立马送过来,龙虾?和牛?松露?”
身后另一个大佬陈总不干了:“周总,您这就不够意思了,私人飞机谁没有啊?我的是湾流,周总的是庞巴迪,林老师,您想坐哪个都行。”
弹幕笑疯了。
【湾流vs庞巴迪,他们不是在请吃饭,是在竞标。】
【“私人飞机谁没有啊”,谁懂这句话的含金量,陈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矿泉水谁没有啊”。】
【我不羡慕,因为他是林夜,换个人我会酸死,但他不是人,他是林夜。】
【我要是大佬,我会更宠他,私人飞机算什么?我把飞机涂上他的画。】
中央美院副院长吴明远也挤了过来,喘了一口气,开口很体面:
“林夜老师,我是央美吴明远,餐厅您定,我们想和您聊聊……不是聊收藏,是聊聊您画里的东西。”
沈知行站在隔离线外面,等前面的人说完了,才开口:“林夜老师,我是国家博物馆沈知行,不管您什么时候有时间,国博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不是看画,是看您。”
弹幕又炸了。
【央美:聊聊您画里的东西;国博:大门永远敞开,不是看画,是看您!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沈知行:我在博物馆看了一辈子画,今天第一次发现,画背后的人比画还好看。】
苏子衿站在人群后面,往李青那边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你说我们也是选手,差距咋就这么大啊?我说的是实力。”
李青看着林夜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他是我们安城人,安城林夜!”
苏子衿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怎么有点像中二热血少年啊!”
李青没笑,他是认真的。
林夜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人群安静了。
“大家好意心领了,不过你们是请我,还是请我手里的画啊?”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笑了,画,谁看了都流口水,但有了林夜这个人,那种画还怕没有吗?
周鼎成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说:“林老师,这话说的,当然是请您!”
陈总也跟着说:“对,林老师,我对您神交已久,今天赶上了,我不能错过。”
林夜看着面前这些人:“好吧,等我最后完事啊。”
所有人都在等。
他提笔了。
不是画画,不是写诗,是落款。
毛笔蘸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
小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望岳
林夜绘并书
赠予陈敏雅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