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坐直了身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一个夏天，两个女孩的妈妈病了。
住的那家医院很偏僻，为什么？
因为住进了那种重大疾病的医院，通常都很远，有些疾病还有很强的传染性。
里面的人，其实已经等于被宣判了死亡，没有任何治疗的可能。”
房间里安静了，索菲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奥黛丽的手指在林夜的手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威廉放下了搭在膝盖上的手，身体坐直了，两个茱莉亚女老师互相看了一眼。
“爸爸带着两个女儿搬到乡下，想离医院近一些，方便最后看几眼，但他没有告诉两个女儿，妈妈已经快不行了。”
奥黛丽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怪不得……要搬到那么偏僻的地方……”
索菲亚接话：“我刚刚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
“小梅在池塘边玩耍，失足滑了进去。
村民在水里捞起了一只红色的小鞋子，小月说不是的，那不是小梅的。
但那只鞋子和她脚上穿的那双一模一样，只是小月不愿意相信。”
林夜的声音很平，“小月疯了，她跑到树林里，对着一个树洞哭喊。
然后她出现了幻觉，或者那不是幻觉，而是某种界限开始模糊了。”
索菲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所以猫巴士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夜看着她：“那得先搞清楚，龙猫是什么。
它住在树洞里，只有小孩子能看见它。
它出现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会变得柔软、模糊、不太真实。
它带着小月和小梅飞上夜空，踩着风，坐在树梢上吹埙，那场景美得像一场梦。”
他顿了一下，“但如果，龙猫从来就不是一只可爱的胖精灵呢？”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点点。
“在很多地方的传说里，死神会以亲近的形象出现，带走将死之人的灵魂。
龙猫不会伤害孩子，它只是来接他们的。
那些半透明的小东西，那辆穿过田野的猫巴士，那个软绵绵的树洞，都是渡河的船。
只有即将离开的人，才能看见渡船。”
奥黛丽手里的被子被她攥出了一团皱褶，她的指节泛白，嘴唇微微抿着。
索菲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
威廉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那她们去医院看妈妈那一段呢？”
林夜说：“她们一起去医院看妈妈，猫巴士停在窗外。
那一刻，妈妈其实看到了她们，但小月和小梅是在猫巴士里的。
猫巴士是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见的交通工具。
妈妈看见她们的那一刻，意味着，她也开始看见那个世界了。”
他停了一下，“弥留之际的人，可以看见已经离开的人，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几天后，妈妈也走了，在那个世界和两个女儿团圆了。”
安静，非常安静……
然后索菲亚猛地靠回椅背：“……林夜教授，你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刚刚被彻底骗了”的震惊，“刚刚明明那么治愈……结果是一个……”她说不下去了。
奥黛丽攥着林夜的手收紧了几分，她看着林夜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又怕又好奇的复杂：“我以后……不敢听你讲睡前故事了。”
她嘴上这么说，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那里面有一种想要听更多的东西。
索菲亚跟着补了一句：“林夜教授，讲个故事都能讲出两个版本，你也太……我也是头一次见。”
林夜看着她们那副样子，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意：“就是个故事，不用想太多，好了……”
他转向奥黛丽，“你该睡觉了，休息一会儿。”
奥黛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刚要合眼，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咆哮，穿透力极强，隔着玻璃窗依然清晰得让病房里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李玉娇！你个死小三！给老娘滚出来！！”
那声音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夜色里。
紧接着又是一串连珠炮似的叫骂，中气十足，像憋了几个月终于找到了出口！
“有没有天理了！有没有人管了！身为医护人员还偷人！偷我丈夫！搞得我妻离子散！三个孩子的家庭让你拆散了！！”
“下了夜班还要去酒店找他！你他妈的是真不累！！”
“真不要脸！你体力是真好！！”
“还他妈的在车上！那车是我买的！”
“还在我家卧室的床上！那床也是老娘买的！”
“真恶心！！！”
楼下瞬间围了一圈人，住院部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起来，探出一个个脑袋。
有人穿着病号服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有人披着外套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有人干脆端着饭盒边吃边看，像在剧场里找了个好位置。
一个年轻男医生正好经过，听到“车上、床上”那几句，脚步顿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事：“……这是谁啊？哪个科的？”
同事推了推眼镜：“李玉娇……好像是妇产科的护士吧？”
男医生愣了两秒：“……牛逼啊。”
女人一看人多了，更来劲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像要把整栋楼的玻璃都震碎：
“你他妈的才二十六！他四十四！都能当你爸了！你也受得了？！就喜欢那味儿是吧！”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混着震惊和笑意的骚动，有人没忍住“噗”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有人拍了旁边的人一下：“她说啥味儿……我能问吗？”
旁边的人回了一嘴：“你问呗，我也想知道。”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外围，一边嗑瓜子一边侧头对同伴说：“这瓜……比今晚的电视剧好看多了。”
女的继续输出，像开了闸的水库：“你臭不要脸的还怀了孩子！！
你不要脸我也不要了！我今天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是什么货色！
我要让整个医院看看你是啥人！看你还有啥脸继续待下去！”
楼下已经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像一场临时加场的露天戏台。
夜风吹过来，带着那人喉咙里喷出来的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医院门口的两名保安跑过来试图维持秩序，但那个女人身后还带着帮手，娘家大嫂、两个表姐、还有一个举着手机全程直播的堂妹。
几个人站成一排，手里拉着一条红色横幅，白字大得像用刷子刷上去的：
【白衣天使？白莲贱人！】
【妇产科护士李玉娇勾引有妇之夫！天理难容！】
灯光打在横幅上，白字红底，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又有人从后排挤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的直播界面显示在线人数已经破千了。
那女人看了一眼横幅，像得到了信号，声音又提了一个八度：“你偷人！你怀孕！你让一个四十四岁的男人跟你搞！你他妈对得起你的白大褂吗！！”
奥黛丽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被角，侧头听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什么是小三？”
房间里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陈思看向林夜，表情微妙。
林夜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一本正经：“就是很爱一个人……不求名分……
为了真爱，承受世俗的异样眼光，有时候甚至会挨揍……但也绝不退缩。”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扯，但他面不改色。
奥黛丽听后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浮上一层“原来如此”的光：“林……我想做小三。”
她声音郑重得像在宣读一道决定。
索菲亚也跟上了，语气真诚而坚定：“我以后也想当小三。”
林夜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思在旁边已经笑出声了，又赶紧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人真是……一个小三让他形容成了某种高贵的牺牲。
等这两个姑娘以后知道“小三”到底是什么意思，怕不是要跟他拼命。
林夜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真是罪过。
但他面上很镇定：“嗯，这事你们自己知道就行了，千万别说出去，不然别人会嫉妒你们，会骂你们。”
二女同时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接受一个重要的嘱托。
林夜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从急诊通道里走了出来，脸上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露在外面，冷得像两粒冰。
她走到那女人面前，开口就是一句：“臭娘们，闹什么！管不住自己男人跑这里撒野是吧？！
你不要脸，那就别怪我！”
她伸手一指，“你老公不要你什么原因你不知道吗！”
那女人被她这一怼，愣了两秒，然后声音更高了一个八度：“草！你敢骂老娘！毛没长齐的东西也敢！看老娘撕烂你的嘴！”
她往前冲，保安拼了命地拦着，手臂架成一道人墙，才没让两个人贴到一起。
李玉娇压根不慌，甚至笑了一下。
她指着那女人：“你给他生的那三个孩子，你敢做亲子鉴定吗？！
这里就是鉴定中心！钱我掏！你敢吗？！”
那女人猛地停住了。
“你是真牛逼！”李玉娇笑了一声，“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是他亲生的！
他不要你，你自己不知道什么原因吗？！”
围观人群像被点燃了一样，炸开了一阵骚动，有人手里的手机抖了一下，差点掉了；
有人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三个孩子都不是亲生的……这反转比电视剧还猛。”
旁边的人接话：“这男的也挺惨，当了十几年爹，全不是自己的。”
“你说惨也是惨，可他现在又找了一个，还怀上了，这是彻底翻身了？”
李玉娇继续说，气都不带喘的：“他不要你，和你离婚，才和我在一起，这算什么偷人？！”
她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半度，“就算偷人，那你也是我前辈！真是偷人界的牛逼一号人物！
我好歹能确定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你有啥逼脸说我？！”
现场彻底炸了。
一个围观的男医生低声对旁边的人说：“我草……这瓜快赶上连续剧了。”
旁边的人：“可不是，第二季已经出了。”
另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大爷探着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这女的嘴真利索……一个脏字不带，全怼回去了。”
他旁边的病友接话：“何止不带脏字，她这是把对方底裤都扒了。”
那女人气坏了，脸涨得通红，猛地往前冲，保安死死拉着。
她直接脱下一只鞋砸了过去，鞋在空中飞出一道弧线，李玉娇偏了一下头，鞋从她耳边擦过，砸在身后的玻璃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带来的人也坐不住了，那大嫂指着李玉娇的鼻子骂：“你个小s货！你爹妈怎么教出你这种不要脸的东西！！”
表姐跟着帮腔：“你仗着年轻勾引别人老公！你等着遭报应吧！”
那女人被几个人扶着，又急又气，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不得好死！！”
李玉娇压根不慌，双手抱在胸前：“你尽情闹吧，反正我也不想上班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砸在地上，“到时候花他的钱，让他养我，睡你们买的房子，床我也不换……
我在你买的大床上睡你的男人！床上用品我也不换，最好带你的味道……”
她歪了歪头，“不光是床，还有沙发，还有浴室，还有那个大落地窗……
你就看着吧！”
她顿了一下，“哦，你看不到，那你想着吧。”
现场彻底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声。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捂着胸口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声“窝草”，有人低头开始给朋友发消息。
有人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太他妈狠了……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对方估计今晚睡不着了。”
一个年轻护士站在人群后面，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李玉娇也太猛了吧……”
她旁边的护士接话：“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能说……”
那女人气得直发抖，猛地吸了一口气，一口浓痰直接朝李玉娇方向吐了过去：
“he～呸！！”
李玉娇没有躲，她不紧不慢地摘下口罩，口罩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端正。
她嘴角带着一种“你也就这样了”的从容，然后回吐了一口，力道和准头都不输。
“妈的，”李玉娇擦了擦嘴角，“你口水都是臭的！怪不得他不碰你！真恶心！
估计那儿也是臭的……赶快来医院检查一下！”
她顿了一下，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腹，“老娘的口水是香的，他说最喜欢了！”
那女人彻底崩溃了，带来的帮手也面面相觑，不敢真动手，毕竟李玉娇怀孕了，如果真出了事，那就是刑事责任。
一时间，两拨人隔着保安互吐口水，喷了十几秒才消停，那画面像一场没有裁判的口水大战，难分胜负。
围观的病人、家属、医护，围着那场闹剧，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李玉娇站在人群中心，被几个保安架着，依然面不改色，像刚打完一场胜仗的女将军。
林夜看得直摇头，转头对威廉说了一句：“现在女的真彪悍……”
威廉也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的世界观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他拍了拍林夜，小心翼翼地开口：“这种事……常常发生吗？
你们华国的女人……这就是你今晚没说的那种华国爱情吗？”
林夜沉默了一瞬：“……别误会，这属于个别现象，明天我会讲真正的华国爱情。”
威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那我等着看”。
又聊了一会儿，奥黛丽确实该休息了，林夜起身离开。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远远就看到了荷惜晴。
看到他走过来，她快步迎上：“林夜老师，你要走了吗？”
林夜点头。
护士站里那几个值班的小护士也都在，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再聊两句也好”的期待。
一个圆脸的小护士鼓起勇气开口了：“林夜老师，我……”
林夜看着她：“怎么了？不会又要签名吧？”
他语气带着一种故意控诉的意味，“我记得你上次让我签了好几个啊。
你就给我扎了个针，骗了我好几个签名还有合照，我亏大了。”
那小护士眼睛一下子亮了：“林夜老师，你还记得我呢！”
林夜说：“怎么不记得？谭纤溪，对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背，“对你印象太深了！这辈子头一次，左手扎了我三次，右手扎了我两次才扎中！手上血管都被你霍霍完了！”
他伸出手，手背上还残留着几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针眼，“你瞅瞅，现在针眼都没消！我真以为你对我有什么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