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看着林夜,笑了笑,点头又摇头。
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感激、震撼,还有一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慌乱。
林夜看着她那副样子:“干啥啊,和我演哑剧呢?”
宋知意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却越流越多。
她伸手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墨印子和泪痕混在一起,狼狈又动人。
人群中有个男人,穿着深色西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身份一看就不简单,能站在这个位置,说明级别不低。
但此刻他的表情,比周围任何一个人都要冷,那张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波澜,但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他就是宋知意名义上的老公,马厉。
他一直在看,昨天花海直播的时候,他隔着屏幕看到宋知意被林夜从脚看到头、被写诗、被逗笑、被弄哭,心里已经气炸了。
今天更不用说,宋知意脱了高跟鞋给林夜当助手,赤脚踩在地上,满身墨渍,满眼都是那个男人。
他认识宋知意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这种状态。
马厉看着那幅画,又看着台上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身影,胸腔里翻涌着的东西酸涩、屈辱、愤怒,像一根被拧紧到极限的弹簧!
但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阴冷地落在林夜身上,那种眼神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暂时没出鞘,但刀柄已经握紧了。
现场的人早就疯了,所有人都想冲过去近距离看看那幅画,但没人敢,不是怕警卫拦,是怕自己粗糙的呼吸破坏了那幅画的气场。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双手合十对着画卷鞠了一躬,像在庙里对着神像行礼怕亵渎了这幅神作。
哪怕想过去也会被警卫拦下来,无数人伸着脖子往前探,目光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勾住了,移都移不开。
“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我摸一下就行!不碰画面!就摸一下边角!”
“你摸边角和摸画有什么区别?!”
“我隔着空气感受一下也行!!”
警卫铁面无私地把所有人挡在五米之外,声音高亢:“退后!都退后!周部长说了,五米警戒线!”
相机的闪光灯像暴雨一样疯狂闪烁,所有长枪短炮同时开火,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整个天台像被闪电反复劈中。
央视一哥宋华,林夜的老相识,站在镜头前,举着话筒,好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那幅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卡,然后把卡片收了起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我不念了,大家自己看吧。”
他侧身让出画面,把整幅画卷完整地收进了镜头里。
周部长走到林夜面前,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晃了晃:“林老师,辛苦了。”
林夜呼出一口长气:“嗯,确实挺累的,这玩意确实耗神……早知道就不这么装了。”
陈部长在旁边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你就别谦虚了,你这次可真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郑部长点头附和:“是啊,这种作品,我们文化部未来半年的题材全是它,你都不知道,已经有其他国家的人找我了,想观摩这幅画。”
林夜赶紧摆手:“几位领导,别夸了!以后别总拉我做壮丁就行。”
几个领导同时笑了,语气里全是那种藏不住的宠溺:“以后你想怎样就怎样,累了吧?饿了吧?走,带你去休息。”
林夜没有立刻走:“让我最后和大家收个尾,告个别。”
他转过身,看向天台所有安静下来的人群,晚风从天台边缘吹过来,把那幅巨大的画卷吹得微微晃动。
林夜缓缓开口:“前面八境,我以行路、傲骨、归宁、生死、万象画卷,走完向内的修行,把自我的天地收拢圆满。
但人生从不是孤身一程。
九,是个位数的终章,是这场漫长心境之旅的收尾。
第八境向内安己,第九境望向人间相逢与别离。
我们今日在此相聚,从清晨到深夜,笔墨相伴、心意相逢,本就是一场短暂的缘分。
盛会终有落幕,相逢终有挥手之时。”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所有人心里的那把锁。
天台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线下看直播的人,此刻也都静了下来。
一座美术学院的教室里,几十个学生围着屏幕,没有人说话。
坐在后排的一个女生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去年毕业的时候,我导师对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我当时没听懂,现在听懂了。”
一个体制内的老领导,在办公室看着直播,忽然关了灯,一个人对着屏幕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很多年前送走的那些同事、战友,那些说“下次聚”但再也没聚过的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好久不见。”
对方秒回:“你终于想起我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林夜继续说:“八境走完了,该说的都说了,但还有一个动作没做。”
他顿了一下:“送别。
认真的,和大家做个告别吧。”
他低头,换了一支小楷狼毫,在画卷右侧的留白处另起一行,稳稳落笔。
字迹温润,不急不躁,像一个人站在长亭外、古道边,回头看走来的路。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他写完最后那个“寒”字,停了很久,没有把笔放下。
在地球上,李叔同的这首《送别》是近代中国流传最广的送别诗。
它不算唐诗宋词那种句式工整,却用最朴素的词句描尽了告别的全部模样。
它陪着一代又一代人走过毕业、离别、远行,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长亭古道”。
此刻在这里,经过八境沉淀、一幅天地画卷收拢、一整天的沉浸之后,这六行字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把所有人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放在心底的东西,轻轻托了起来。
现场有人低头捂住了脸,有人仰头看着夜空拼命眨眼,有人攥着旁边人的手,没有哭声,但那种安静的沉重把整个天台都压住了。
白芷鸢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萧砚舟偏过头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殷若棠看着那句“知交半零落”,目光第一次散了焦距,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人。
黎清刃攥着军装袖口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轻轻放下来,那双浅淡琉璃瞳里映着“长亭外,古道边”六个字,映了很久。
程老爷子站在画卷前面,看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一句:“我那些老伙计……都走了。”
周部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自己老师身边,沉默地陪着。
林夜把笔搁在砚台上,声音很轻:“这一境,不叫境界。”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嘴角带着一点笑,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干干净净的告别:“叫走了。”
他转身,走向天台边缘那把靠在墙角的吉他,弯腰,拿起来,抱在怀里。
太累了,于是他干脆就这么坐在黑乎乎的水泥地上,也不管地上脏不脏。
前奏从琴弦之间淌出来的时候,没有一句“这首歌送给你们”,没有一句“谢谢大家”,就是安安静静地响起来了。
旋律慢,轻,像晚风过山岗。
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在唱给一个人听,又像在唱给整片天空听。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这声音低沉的直击人心,像一把钝刀轻轻贴着皮肤划过,不疼,但让人浑身发麻。
天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那些官员、学者、名流、评委,此刻都像被定格了一样站在原地。
陈部长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但还是被旁边的人看到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领导站在人群后面,低声对身边的人说:“我上个月送走了我老战友。
我们俩一起插队、一起考学、一起进单位……走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什么都没说出来,这句夕阳山外山……就是我当时想说的话。”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唱到这里的时候,现场有人开始无声地流泪。
不是放声大哭,就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那些平时在官场上沉稳端方的人,此刻任由泪水滑过脸颊,没有人去擦。
程老爷子站在周部长身边,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苍老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他那些老伙计,走了一个又一个,当年一起翻墙翻院子的兄弟,如今只剩下他一个……
他听到“知交半零落”的时候,觉得这句就是为他写的。
周部长沉默地站在自己老师身边,没有看老师,只是把一只手轻轻搁在了老师的后背上。
“情千缕,酒一杯,
声声离笛催。
问君此去几时还,
来时莫徘徊……”
弹幕已经炸了——
【我本来以为前面八境已经把我掏空了,这首歌出来我直接碎了】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这句话让我想起送我爸去车站的那个早晨】
【我爷爷走的时候我也想问这句话,但我没问出口】
【林夜你今天杀了我吧,不用留全尸】
【我从第一境听到现在,一滴眼泪没掉,这首歌前奏一响我直接破防】
【“知交半零落”五个字,把我大学宿舍六个人全唱回来了】
林夜继续弹着吉他,声音在晚风中飘散开来: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最后两句,他唱得比前面更轻,像是在和每一个人单独告别:
“问君此去几时还,
来时莫徘徊……”
唱完最后一个字,琴声的余韵在天台上慢慢消散,他放下吉他,没有立刻起身,就这么坐在地上缓缓环视了一圈。
“到此,《人生九境》,全部落幕。
从最初行路迷茫,到挣脱世俗傲骨,归于方寸安宁;从直面生死与遗忘,到落笔绘尽内心山河,最后以一场人间送别收尾。
一重向内修行,一重向外相逢,从寻找自己,到安顿自己,最后温柔目送人海相逢与离散。”
他声音低了一些:“这九重心境,没有标准答案。
不是教大家怎么做人生,只是把普通人这一生会经历的挣扎、释怀、圆满、告别,摊开在眼前。
高光终会散去,笔墨终会收卷,热闹终会归于平淡。
愿诸位往后行路,内心有山河,相逢懂珍惜,离别亦从容。
今日相聚至此,就此作别。”
说罢,他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刻,整个天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有人第一个弯腰,是那个刚才背过身去哭的男青年,他抹了一把脸,鞠了一躬。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上百个人同时弯下腰,向着台上那个年轻人鞠了一躬。
没有人喊好,没有人鼓掌,就是安安静静地鞠躬。
程老爷子站在第一排,腰弯得很深,很久没有直起来。
周部长站在他旁边,没有鞠躬,但他看着林夜的目光,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尊重和些许不舍的凝视。
弹幕全面爆发:
【九境走完了,我的人生也被走了一遍】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哭过一整天】
【林夜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狠的人,也是最温柔的人】
【从早上看到晚上,从诗看到画,从画听到歌,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值的一天】
【谢谢林老师,谢谢九境,谢谢这幅画,谢谢这首歌】
天台慢慢恢复了流动的声音,有人终于开始说话,有人开始擦眼睛,有人还在原地站着,像舍不得走。
沈琢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林夜面前,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林老师……我有句话特别想问。”
林夜:“你问。”
沈琢看着林夜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这幅画……可不可以……”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问什么。
林夜看着他,没有犹豫太久,就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这幅画,我会带走。”
沈琢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半力气,但他没有再说第二遍。
旁边一个副厅级干部不死心:“哪怕展览呢?一定会小心的!我们不碰!隔着玻璃看就行!”
林夜看着他,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但很坚定:“我也很喜欢这幅画,所以,不会留下。”
众人像被同时泼了一盆冷水,难过得几乎要死了。
那幅丈六巨画是整个九境的具象化呈现,是一整天所有心血凝聚的终点。
如果留不下来,想到它会被拿走,从此再难见到……那种遗憾像潮水一样漫上所有人的喉咙。
有人低声叹气,有人不死心地来回看着林夜,盼着他下一秒改变主意。
但林夜很平静,没有动摇的意思。
沈琢咬着嘴唇,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那八首诗词呢?八首诗……你总要留点东西吧……总不能全都带走吧。”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目光锁定在林夜身上。
林夜转头看向宋知意:“宋司长,辛苦了,本就是在你们这里分享,这八首诗词,可以借给你们艺术司用作展览,大家想看的,可以来艺术司看。”
宋知意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八首诗词!每一首都是传世之作!
哪怕只是借阅展览,对艺术司来说,也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无价之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
她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像是不知该怎么表达那种感激和激动。
人群瞬间炸了:
“窝草?这尼玛!艺术司你这什么运气!你祖坟冒青烟了吧!”
“林老师你糊涂啊!她都结婚了!你给她还不如给我!我家女儿单身,名校毕业,一米六八,温柔贤惠!”
“你走开!我女儿海龟毕业,一米七二!会做饭!”
人群中立马有人转向宋知意:“宋司长!我要预约参观!”
现场的气氛从沉重瞬间变成了活蹦乱跳的热闹,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大腿喊艺术司这次发大了,有人已经开始寻思怎么跟宋知意预约看展。
甚至有人直接冲到宋知意面前报名,说要加入艺术司的外聘人员队伍,只要能在诗稿旁边站一站就行。
周部长直接下令:“这里马上开辟一个展览室,从储藏条件到安保设施,全面安排。”旁边的人立刻开始记录执行。
林夜没有再多说什么,宋知意走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确实太累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所有人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人再挽留,没有人再追问,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给了太多。
路过程老爷子的时候,老爷子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等你大赛结束,给我时间,一定要和你好好聊聊!”
林夜点了一下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几个官媒记者还想追上来采访,陈部长伸手拦住:“晚点吧,他今天太累了,让他先休息。”
林夜没有直接走,而是去了小楼三楼的会客室,现在人太多了,大门早就堵死了,外面也堵得水泄不通,走也走不掉。
周部长下了死命令:“不可以去打扰他,清空三楼。”
整层楼被清空了,只剩下林夜一个人,宋知意跟着上来了,帮他倒了杯热水。
其他人待在一楼外面,抬头看着那栋安静下来的小楼,回想着今天的一切,从早上到晚上,一整天的高强度高质量输出,那么多作品,那么多瞬间……大家真不愿意离去。
以后只要看到这栋楼,就会想起今天的一切。
整个艺术司因为这八首诗词,从今天起再也没消停过,预约展览的电话从当天晚上就开始响,一直响到半夜,艺术司这次算是名副其实了。
会客室里,林夜喝了一口水,靠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他看了宋知意一眼:“有烟吗?”
宋知意愣了一下:“啊?你不是不抽烟吗?你想抽烟?”
林夜闭了一下眼睛:“嗯,有点累,想抽一根。”
宋知意立马转身:“我这就去找。”
她匆忙间换上了一双放在办公室的平底鞋,整个人多了一种和白天截然不同的感觉,少了高跟鞋的锋利,多了一种居家的松弛感。
网上早就炸了,今天真是过大年,卡维拉那边除了《咖喱情缘》,又整出了新东西。
他知道林夜写了爱情三境界,于是直接整出六种态度,从神仙爱情一路写到人间烟火,投华国观众之所好。
现场还真有人买单,捧臭脚的人也不少。
但也有一些人,身在曹营心在汉,虽然在卡维拉现场,却一直盯着手机看林夜的直播,从下午一直看到现在,压根没关注过台上。
卡维拉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打电话邀请殷若棠、白芷鸢等人晚上去现场,说有更好的内容。
殷若棠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挂了电话,她翻了一下卡维拉的《咖喱情缘》,看了五句就看不下去了,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那种刻意堆砌的辞藻和用力过猛的煽情,让她生理性不适。
她赶紧打开手机,翻了翻林夜今天写的东西,这才缓解了一下。
她想和林夜交流,但一直没找到机会,看来,得主动一次了。
三楼口,宋知意拿着烟匆匆往回走,刚要拐进走廊,一个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马厉。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温柔:“老婆,辛苦了,走吧,跟我回家休息了,爸妈做好饭了,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