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
世人能摸到一层,已是风月有幸。
能摸到三层,已是人间良缘。
能五层俱全,寥寥无几,近乎天眷。
可刚刚所有人沸腾的圆满,被林夜一句话,轻轻捅破了所有浮华。
苏棠瞪着眼睛,嘴张了半天没合上:“我勒个去,刚刚不是说终极了吗?这还来?!”
周野也猛地坐直了:“最后一层,这话我今晚听了多少遍了?到底哪一层才是真正的最后一层?!”
顾念也小声接话:“我鞋子都穿好准备走了,他又给拉回来了。”
林夜没有理会那些此起彼伏的哀嚎,抬手执墨落笔。
笔尖沉缓,没有方才讲解五层时的轻快洒脱,这一次,字落纸间,自带千年水雾、万古怅惘。
《秦风·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第一段落下,宋知意的眸光轻轻一颤。她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完了一整晚。
从亲情到友情到爱情,她一直安静地听着、微笑着。
可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束目光是投向自己的,而她自己也正在那条对岸,看得见,却走不过去。
林夜继续:
蒹葭萋萋,白露未曦。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姜荔站在人群中,当“在水之湄”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忽然安静了。
刚才那个还在开“学以致用”玩笑的年轻女孩,此刻像被人轻轻按住了后颈。
她想起高中时邻桌的那个男生,每天给她带一瓶牛奶,冬天还会用热水温一下再放在她桌角。
她从来没有说破过什么,他也从来没有说破过什么。
高考之后,他们去了不同的城市。
后来她听说他有了女朋友。
那种感觉像踩在清晨河岸边的青石上,雾气太重,看不真切水有多深。
她只能把脚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踏下去,也再没有机会知道水有多深。
林夜笔锋不停: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一笔一句,缓缓铺开,满室灯光落在宣纸上,墨色深沉,字句清冷。
没有热烈、没有奔赴、没有相守、没有静好……
只有风、只有霜、只有雾、只有河水茫茫。
只有一个人遥遥望向对岸的那个人。
可望,不可触。
可念,不可得。
林夜:“至此,六层情爱,尽数讲完。”
众人屏息,无人敢插话。
他环视满堂,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热烈、或沉静温柔、或满怀憧憬的脸庞:“我刚才说,五层俱全,方得圆满情爱。
可人间情爱,最残忍的真相从来不是不爱,而是你有本能心动,却无缘场共振;
你有宿命相逢,却无灵魂同频;
你有灵魂契合,却扛不住人间烟火。”
…………
一句话,砸进所有人心底。
苏棠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说不出话。
她想起自己曾喜欢过一个很好的人,见过他,说过话,笑过,也曾在深夜翻过他的朋友圈,但他们没有在一起。
不是谁做错了什么,只是没有缘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但她在那一瞬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里的水声。
林夜指尖轻轻拂过《蒹葭》的字句:“所以先民写下这首诗,它写的不是爱情,它写的是人间所有不圆满。
你溯洄追寻,前路险阻漫长;
你顺流奔赴,伊人宛在水央。
你没有做错什么,对方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中间隔了一层水雾,隔了一场命运,隔了半生人间。
缘启于天,缘终于人。
天许你遇见,未必许你相守。”
……
这句落下,蓝胧素来冷静无波的心境,第一次被彻底撼动。
她懂了,原来所有热烈、所有奔赴、所有圆满理论,最终的底色是人间遗憾。
林夜声音轻缓,收尾如落霜:“这就是华夏古人眼中最真实的情爱百态。
热烈是真。
牵绊是真。
邂逅是真。
双向是真。
静好是真。
可,道阻且长,求而不得,亦是真。
五层为圆满,蒹葭为众生。
圆满是极少数人的幸运。
遗憾,才是大多数人的人生常态。”
……
话音彻底落下,轰然掌声炸裂整间会议室!
这一次的掌声,不再是方才热闹亢奋的欢呼。
热烈,却克制;
滚烫,却温柔。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头沉默,有人轻轻鼓掌,掌心发麻。
苏棠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哑哑的:“……我宣布,《蒹葭》是千古第一情诗。
林夜老师,是我永远得不到的完美情人!”
旁边的人笑着推她:“那你赶紧追啊!”
苏棠哭着又笑了:“追不到!道阻且长了!”
姜荔站在人群前,呆呆看着台上,许久才开口:“我本来想追林老师的……”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却不再莽撞,“但现在我想先学会怎么走好自己那条路,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去追那个在水一方的人。”
墙上时钟,悄悄划过午夜十二点半,窗外夜色深沉,满城灯火阑珊。
会议室里,满墙诗经错落,六层诗境,写尽人间情爱千古。
林夜看着满室沉静动容的众人,轻轻笑了一下:“好了。
今夜,诗经情爱篇。
完。”
话音落的瞬间,大家同时起身。
张永年第一个弯下了腰,陆景瞻紧随其后,温知予微微欠身,苏慕衡轻轻拱手。
然后是十二宗师身后的学生们,再然后是筹备组的成员们,再然后是刚刚挤进来不久的新人……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台上那个人躬身行礼。
没有口号,没有喧哗,只是安安静静地弯下腰去,那个场面,比任何掌声都更沉。
会议室门外的长廊尽头,几道来自文化部、文脉组的高层身影静静伫立。
一人轻声感慨:“此子一开讲,人间风月,尽归华夏诗行。”
另一人目光深远:“也难怪七国忌惮,他讲的从不是情爱,是华夏千年文脉,最温柔、最强大、最通透的人间大道。”
话音未落,姜荔已经再次靠近,笑吟吟地凑到林夜面前:“林夜老师,你真的辛苦啦!我来帮你松快松快!”
众人回过神,苏棠第一个冲上来拦住她:“有你啥事啊!这是我们筹备组的事!你一边去!”
周野也挡在前面:“是啊!能放你进来听课已经不错了,你还得陇望蜀?!”
姜荔也不气馁,眨眨眼:“不就是筹备组吗,你们等着,马上我们就能成为同事!”
说罢,她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众人:“??窝草?!装都不装了?!”
苏棠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这新来的妹妹……背景太强了吧……”
林夜笑着摆摆手:“好啦,今儿散了吧。”
众人立马急了:“别啊!林老师!你不得来点小灵感?”
苏棠接话:“是啊!刚刚是《诗经》的解析,那你呢?你自己怎么看待的?不得来点诗词?!”
林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对啊,好吧,你们提醒了我。”
他忽然站直了,目光扫过所有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下面,咱们随堂测验。”
众人:“???”
林夜:“不是精挑细选的筹备组成员吗?那就拿出点真本事,就用这个做考题!不过关的,我可不要啊!”
他转向陈部长,“陈部长,没问题吧?”
陈部长立马点头:“没问题!”
林夜又看向十二位大宗师:“还有其他人,都是你们的学生,也听了这么久,总该有点收获吧?
等会儿写不出来的,后面就别听了啊,听了也没用,你们觉得呢?”
大宗师们立马拍胸脯:“放心!这不过关的,我会亲自问候的……”
现场所有人,瑟瑟发抖。
苏棠僵住了:“这……这压力有点大啊!!”
周野也说:“那是特别大!刚听完课就要考试?林老师你的课真是无缝衔接啊!”
顾念小声说:“我还没有入职就被考试了……这工作流程太快了吧……”
有人想跑,腿已经往门口方向偏了半寸,但又硬生生站住了:万一等会儿林夜又写东西呢?
万一又有一首自己没听过的神作呢?
抱憾终身啊!
那人又默默把腿收了回来。
林夜看着台下那些纠结的脸,像在看一出有趣的小戏:“好了,给大家十分钟准备时间,完事之后,我们开始随堂测验。”
众人立马像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进入了紧急备考状态!
有人低头翻笔记,有人小声默念,有人抬头看着墙上那几首诗像在背答案。
其中不乏各个领域的顶尖人物,他们平时坐在考场对面当考官,此刻却被大宗师们按着头皮参加测验。
一个四十多岁的学者满脸无奈,对旁边的同伴低声说:“我都多久没考试了……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考研。”
张永年背着手在人群里来回踱步,像监考老师巡视考场:“都认真点!刚刚听了那么久,要是写不出来,那今晚就等着我给你加课吧!”
林夜则彻底清闲了,他走出人群,又去了宋知意身边。
她坐在角落的位置,微垂着眼帘,在灯光下侧脸的线条温柔而流畅。
她的眼睛还带着一层没有完全褪尽的湿意,像刚被夜露轻沾过的花瓣,睫毛微微簇着,泛着暖光。
林夜凑近:“哭了?”
宋知意抬眸看他,微微摇头,语气温柔:“确实挺让人动容的。”
林夜看着她:“嗯,爱情确实让人又笑又哭。”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你知道你们女人一年中最难熬的是哪一天吗?”
宋知意微微一怔:“啊?哪一天?”
林夜:“十二月一日。”
宋知意皱了皱眉,没太明白:“为什么?”
林夜没有回答,又问:“那你知道我们男人一年中最害怕的是哪一天吗?”
宋知意:“……哪一天?”
林夜:“一月三十一日。”
宋知意疑惑地眨了两下眼,过了好几秒,她才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了!
“……你!”
她又羞又气地瞪了林夜一眼,这人!怎么又开车!
她嗔怪地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刚刚在台上讲情爱六境,现在又在说这个!哪里还有刚才的风采!”
但眼下人太多,不好发作,只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的力道,连一只蚊子都吓不跑。
林夜笑了笑,目光落了下去,她风衣下摆敞开,里面是浅灰色的包臀裙。
裙边下方,一双被深色丝袜裹着的腿修长笔直地交叠着,从脚踝一路延伸到膝盖以上,线条流畅干净。
丝袜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浅的光泽,像薄薄的霜覆在温热的瓷器上。
他理所当然地伸出了手。
宋知意眼疾手快,一把用风衣下摆盖住了他的手,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没人注意。
她刚松了一口气,那只手却没有退回去,风衣底下反而变本加厉。
宋知意整个人绷紧了,压低声音,又羞又急:“你干嘛!这里这么多人呢!”
林夜面不改色:“别误会,我在找灵感。”
他凑近她耳边,轻飘飘的说:
“玄绡薄覆雪痕清,
修腿玲珑画不成。
缓步裙边丝影漾,
风姿灼灼压倾城。”
宋知意整个人僵住了,这句诗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她耳廓,又顺着侧颈落下,带着一种她明知不该应允、却无法否认的精准。
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好了,只能咬着唇,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在工作的人。
她尽量表现得没事,坐直身子,用聊正事的语气把话题强行转开:“林夜,说真的,你什么时候来给我们艺术司做一个正规的访谈?
我觉得你今天讲的那些内容,不光是文学意义,还有很强的落地教育意义,能够帮很多人真正理解爱情,找到对的另一半。”
她看着他,“你也知道,每年结婚率下降,离婚率上升。
有了你这一期的内容,起码在婚姻幸福度方面,应该能有所提升……”
林夜:“你觉得我今天讲的很有意义?”
宋知意点头:“当然。”
林夜看着她:“那我跟你交个实底,一千年以来,人性进步不足一厘米。
从春秋战国到现在,人性没有发生过实质性的改变。
旧社会很多女人宁愿嫁富人做小妾,也不愿嫁普通人做正妻;
解放后立了婚姻法,实行一夫一妻,目的是为了让底层布衣能够找到老婆,一段时间内确实解决了问题。
可才过去几十年,现在农村光棍成堆,城市剩女如云。
时代变了又变,人性始终未变。
所以你觉得我今天讲的还有意义吗?
别说六层,就是讲六百层,我也改变不了现状,哪怕心里知道应该选什么样的,最终也会因为现实妥协。”
宋知意不甘心地接话:“不,我觉得你说的过于片面了,会不会太极端?”
林夜没有急着反驳,而是说:“说得不对吗?我不否认有那种只喝露水就能维持生活的爱情,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做不到。
所以,去歌颂那种百分之一的爱情,压根没意义。”
不信你想想看,媒婆介绍一个男人,都是先说什么?条件好!
实在没得夸了,才会说这人心眼好、实在!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宋知意沉默了,她是理想主义者,当然不愿意承认,可理智又告诉她,他说的是对的。
林夜:“还想不通?那我举个例子,咱俩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你那个失败的婚姻,不就是因为现实吗?马厉一开始也不这样,他对你的感情,我相信一开始是真的。
可为啥变成这样?为啥走不下去?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宋知意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片翻涌的深水,最后只浮出最轻的一句:“……那你呢?”
林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我就更不用说了啊,去年之前,扑街主播,二十八岁,了然一生,穷逼一个。
苦哈哈地住在城中村,压根没有女的围上来,也没人夸我,更没人说我什么天赋异禀、天才……”
他摊了摊手,“现在呢,你瞅瞅,人怕出名猪怕壮,也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主动……什么叫缘分。”
宋知意被他说得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远的不说,就这会议室里,多少人今天第一次见他,可那股主动劲儿,都快明牌了。
姜荔直接要上手按摩,顾念站起来就宣告“完美爱人”,就差排队领号了。
可她笑了没一会儿,林夜又往前靠了靠:“别光顾着笑,我问你,那时候的我,如果见到你,你会对我青睐有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