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戴笠的办公室出来,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走廊里阴冷,徐望川却觉得后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暖意。戴笠最后那几句话,不像上司对下属,倒更像个长辈在提点自家不省心的侄子。
说是让他配合行动,实际上是把他从陆军医院这个火药桶上给摘了出来。
白川秀一那只老狐狸,会看不出这是个陷阱?
时间拖得越久,陷阱暴露的风险就越大。一旦白川秀一的人发现“小林雄介”是个假货,或者根本不上钩,那陆军医院的埋伏就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徐望川现在才咂摸出戴笠的可怕之处。
这位处座怕是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用一个“配合”的命令,名正言顺地把他摘出来。这个局,赢了功劳不大,还可能把命搭进去。
这是在保护他。
也是不信他徐望川有真刀真枪跟日本人干的本事。
徐望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妈的,还真让处座看准了,自己上辈子就是个社畜,玩的是脑子,不是拳头。
不行!这事儿过去,必须拉着周建生和马驰原练练手,不求杀人,起码得能自保!
不过自己的人现在只负责外围,那正好!
徐望川脚步一顿,一个更疯的念头冒了出来。
与其干等着,不如主动出击。
金陵大学!
自己那招“打草惊蛇”已经见了效,至少把范围从一片大海,缩小到了一个池塘里。现在能确定,那里面藏着两条鱼,一条等着被唤醒,另一条,在暗中观察。
想到这,徐望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陆明舟!你想抢功?
行啊。
你查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咱们就看看,谁先抓到鬼!
“小顾,让你和那姓刘的梳理的小林雄介的社会关系,有结果了吗?”徐望川看着顾珂若说道。
“组长,小林雄介平时的生活很规律,就是金陵大学图书馆,偶尔在他家附近的评弹馆喝茶!”
一个潜伏多年的间谍,一个生活刻板到近乎虚假的人,为什么会频繁去那种消磨时光的地方?
“老九,反正现在也没咱们什么事了,咱们去小林雄介经常去的评弹馆转转。”徐望川靠在树边,吐掉了嘴里的草叶子。
“组长,我呢?”周建生从一旁凑过来,满脸的憋屈,“在这儿看门能看出个鸟来?带我去吧,我保证不给你惹事!”
徐望川瞥了他一眼:“你的任务就是盯好这里,别让陈科长的人觉得我们督查组在消极怠工。这是命令。”
“组长,我就是一个中尉,你把老九留下呗,带我去。”周建生被这种外围的工作弄的十分无聊,特别想跟徐望川出去。
“建生,执行组长的命令,别讨价还价。”宫九说道。
“好,你们一个组长,一个副组长!我执行命令。”
周建生一屁股坐在陆军医院外面的长凳上,不再说话了。
“组长,那我呢?”顾珂若问道,“我的身手你见过,也不差!”
“就我跟老九去,你们在这里待好了,审的让别人看到咱们消极怠工的样子!”徐望川头也不回的拉着宫九赶紧离开。
“望川,小顾人长得好,身材也好,你不考虑考虑?”宫九一连谄媚的说道。
“老九啊,你怕不是忘了处座的禁令了,我可不想夫妻双双下地狱!”
两人来到了珞珈路的评弹馆,门口的伙计,看到来人,就赶紧招呼:“二位爷,小馆里面正讲着苏州评话《三国》,快里面坐!”
“给我们找个好位置。”徐望川向那伙计扔出了一块大洋。
那伙计一看这二位爷出手阔绰啊,赶紧腰弯的更低,像伺候自己亲爹一样,把徐望川和宫九迎上了二楼雅座。
这个位置私密性好,还能直接看到中央的说苏州评话的人,而且声音穿过来的也很通透。
二人坐下。
“伙计,来一壶好茶,剩下的小吃你看着弄。”徐望川又丢出一块大洋。
“好嘞,二位爷,您瞧好吧。”那伙计屁颠屁颠的下去了。
徐望川问宫九:“老九,你说一个在南京潜伏多年的间谍,来这里干什么,他在这里会想什么!”
宫九说:“一般人来这,更像是放松,打发时间。小林的话,他不能说每天提心吊胆,但也会比平常人更紧张,他来这里除了放松,降低自己的紧张感,我也想不出能干什么,难道是接头吗?”
“也不会,和他接头的那人也是金陵大学的,他们用着跑到这里接头吗?”宫九自言自语道。
徐望川听着宫九的分析,“如果不是接头,那能干什么!”
刚聊到这,那伙计拿着一托盘东西上来了。
“二位爷,这是您们的茶和点心,这点心是我们店最拿手,您们可以尝尝。”伙计眉开眼笑的介绍道。
“等等。”
徐望川叫住了他。他又摸出一块大洋,但这次没扔,而是夹在两指之间,在大理石桌面上轻轻转动。
伙计的脚立刻生了根,眼珠子随着那块银元转动。
“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徐望川没看他,只是盯着那块旋转的银元:“跟您打听个人。我有个朋友,以前常来你们这儿。最近没见到他了,金陵大学的林修文,你有印象吗?”
“嘶——”
伙计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了。“这……这小的可不知道啊!小的只负责端茶倒水,从来不问客官的私事!”
徐望川又摸出一块大洋,跟桌上那块叠在一起。
两块大洋,抵得上这伙计两个月的工钱。
“林修文?哦......哦......,爷,您说的是林老师吧。”那伙计突然把声音降低,“您不知道吗?,他是个日本间谍,听说被特务处抓了,进了那地方,哎.......”伙计摇了摇头。
徐望川心里吐槽到,这特务处在外面都是什么名声。
“看来他是常客啊!”徐望川道。
“对对对,林老师经常来,而且从来小费都给的不少!”伙计满脸满足的回忆着。
“爷,您真是……林老师的朋友?”
“算是吧。他欠了我一笔钱,现在人进去了,我得找人要账啊。”
“那他一般都是几个人来?”宫九问道。
徐望川把那个大洋有晃了晃,“好好想想再说!”
那伙计伸手接住那块大洋,“二位爷,一看你们两个就不是一般人,这事不用想,林老师每周至少来一次,都是自己,不过......
“不过什么?”徐望川手指微微一松,把大洋推过去半寸。
“他偶尔会和金教授一块来,有时候一两月,有时候三四个月。”
“你怎么这么清楚?”徐望川问道。
“嗨,这位爷,小店在这开了三年,林老师和金教授来了三年,我当然知道了!”那伙计一连得意。
“金教授叫什么?”徐望川问道。
“金哲,也是金陵大学的。”伙计答道。
“接着。”徐望川又扔给他一块大洋,“别乱说话!懂吗!”
“小的明白!”那伙计兴高采烈的走了。
“望川,看来就是这个金哲了!”宫九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兴奋。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特工,会选择在人来人往的评弹馆和同伙接头?”徐望川靠回椅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两个人一起来,目标太明显了。除非……”
“除非他们谈论的内容,在任何人听来,都只是寻常的学术交流或朋友闲聊。”宫九接道。
“没错。”徐望川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真正的原因,得从这位金教授身上找了。”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直接抓人?”宫九也站了起来,眼里闪着寒光。
“不。”徐望川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当然是摸摸这位金教授的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