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魏国雄……”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瞬间，站在门边的宫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徐望川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想过这条鱼会很大，但没想过会这么大，甚至有些烫手。
魏国雄，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侦缉股股长。
现在的特务处虽然风头正劲，但那是咱们戴老板凭借着战功和蒋委员长的信任硬杀出来的。而在党务系统那边，徐恩曾领导的调查科才是正统的老牌特务机构，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中统”前身。
两个特务机构虽然都效忠领袖，但私底下的明争暗斗从来没停过。戴笠看不起徐恩曾那帮人的书生习气和腐败无能，徐恩曾也视戴笠这群黄埔军人为粗鲁武夫。双方在经费、权力和地盘上抢得头破血流。
而魏国雄，是徐恩曾手下的红人，专门负责抓捕地下党和反动分子的实权人物。
如果是真的，这就是一颗足以把南京情报界炸翻天的深水炸弹。
“你确定？”徐望川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他。”既然开了口，酒井良平就再也没什么顾忌，竹筒倒豆子般全吐了出来，“我是接手小林雄介的工作后才知道的。”
徐望川转头看向宫九：“拿纸笔来，让他画押。每一个字都要记清楚。”
宫九立刻上前，把记录本摊开在酒井良平面前。
“具体的联络方式？”徐望川追问。
“平时不联系。”酒井良平喘着粗气说，“如果有紧急情报，他会把情报夹在《石头记》里，放到夫子庙那家‘文德旧书坊’最里面的书架第三层。那是我们的死信箱。如果我们要见他，会在《中央日报》的中缝刊登一则寻人启事，内容是‘寻找走失爱犬黑子’，落款‘王先生’。”
“好一个‘走失爱犬’。”徐望川冷笑一声，“确实是一条好狗。”
半小时后，一份按着鲜红手印的口供摆在了徐望川的手里。
徐望川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逻辑漏洞后，把口供折好放进贴身口袋。他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酒井良平，对张茂才吩咐道：“给他弄点吃的，水里加点镇定剂，别让他死了。另外，把嘴堵上，除了我，谁来问都不准再说一个字。”
“明白。”张茂才收拾起满桌子的刑具。
“组长，这事儿太大了。”走出审讯室，宫九跟在徐望川身后，压低声音说道，“魏国雄是调查科的人，咱们直接动他，徐恩曾那边肯定会跳脚，搞不好会引起两个部门的火并。”
“火并？”徐望川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军装衣领，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老九，你太小看咱们处座了。徐恩曾跳脚？他这次恐怕连哭都找不到坟头。”
……
洪公祠一号，特务处总部。
此时已是深夜，但整栋大楼依旧灯火通明。行动科刚刚抄了苏盛的家，从那位次长家里的密室和地窖里搜出了让人瞠目结舌的金条和古董，一箱箱地正往库房里搬。
戴笠的办公室大门虚掩着。
徐望川走到门口，秘书贾金南正端着一杯热茶准备进去。看到徐望川，贾金南立刻停下脚步，脸上堆起笑容：“徐组长，这么晚还来汇报工作？处座刚听完陈科长的汇报，心情正不错呢。”
“有急事。”徐望川没有多寒暄，直接点点头，“麻烦贾秘书通报一声。”
“行，您稍等。”
片刻后，贾金南出来侧身做个手势：“处座让您进去。”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戴笠并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中山装，正站在巨幅的中国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
听到脚步声，戴笠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少见的和煦：“望川啊，这么快就回来了？审讯王浩然还顺利吗？”
徐望川立正敬礼，神色严肃：“报告处座，抓捕顺利。嫌犯真名酒井良平，是日方特别调查班的情报组成员。经过审讯，他已经全部招供。”
“哦？”戴笠走到沙发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不仅抓了人，还撬开了嘴，效率很高嘛。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徐望川没有坐，而是上前两步，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还带着血腥气的口供，双手递到戴笠面前。
“处座，这份口供关系重大，职下不敢耽搁，立刻送来给您过目。”
戴笠接过口供，慢条斯理地展开。
一开始，他的神情还很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苏盛的案子已经让他赚足了面子，在他看来，后续的抓捕不过是锦上添花。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到“魏国雄”这三个字时，原本轻摇折扇的手停住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戴笠的目光在“侦缉股股长”和“党务调查科”这几个字眼上停留了很久，随后又快速浏览了后面关于死信箱和联络暗号的供述。
他合上口供，抬起头看着徐望川。那张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并没有徐望川预想中的暴怒，反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表情。
那是猎人看到竞争对手掉进陷阱时的快意。
“魏国雄……”戴笠把口供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如果我没记错，这个人是徐恩曾去年特意从上海调回来的，说是抓了不少红党，还要给他请功颁发云麾勋章。”
“是。”徐望川回答道，“据酒井良平交代，此人长期向日方出卖国民政府高层会议情报，苏盛父子那边的情报网，很多时候都要配合他的行动来做掩护。”
戴笠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徐恩曾整天在委员长面前吹嘘他们调查科也是‘党国干城’，说我们特务处只知道打打杀杀，不懂政治。”戴笠停下脚步，看着墙上那副写着“秉公执法”的字画，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现在好了，他的侦缉股长居然是日本人的‘鼹鼠’。”
他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寒光，语气变得格外森然：“这是在徐主任的心窝子上插了一把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