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秀一的手,正要触碰到魏国雄递来的那件呢料大衣。
那件大衣里,藏着他翻盘的所有希望。
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一刹那。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脆响,从不远处的画板后传来。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光柱毫无征兆地撕裂夜幕,如利剑般精准地钉在湖心亭中央!
是汽车的远光灯!
强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魏国雄和白川秀一都是在刀尖上舔血过活的人,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
“八嘎!”
白川秀一怒骂一声,不退反进,一脚踹在石桌的桌腿上。
沉重的石桌被他硬生生踹得向前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挡在身前,形成一个简易的掩体。
而另一边的魏国雄,则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怪叫一声,一个懒驴打滚,直接从石凳上翻了下去,朝着亭子另一侧的阴影里扑去,同时手已经伸向腰间。
他们暴露了!
陷阱!这他妈的是个陷阱。
这是两人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不许动!”
一声略带紧张的怒吼从亭子的廊柱后炸响。
是秦铮!
他早就埋伏在此,此刻见目标企图反抗,心中一急,手中的盒子炮猛地抬起。
“砰!”
枪声在寂静的湖面上显得格外响亮。
子弹擦着白川秀一的头皮飞了过去,在他身后的亭柱上打出一个小坑,碎石飞溅。
秦铮一愣,自己竟然打偏了!一股热血冲上头,脸上火辣辣的。
白川秀一却被这一枪激起了凶性,他借着石桌的掩护,已经掏出了一把南部小型手枪。
就在他枪口即将抬起的瞬间。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白川秀一握枪的右手手腕,猛地炸开一团血雾。
他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贯穿,剧痛让他再也握不住枪,手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惊骇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那个一直坐在远处画画的“画家”,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画板歪在一边,手中握着一支加了消音器的勃朗宁,枪口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烟。
是宫九。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边的魏国雄刚摸到枪柄,还没来得及拔出,一个黑影就从天而降,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是马驰原。
他j紧紧锁住魏国雄的脖子,另一只手反扭其手臂,只听“咔吧”一声脆响,魏国雄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去。
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
从强光亮起到两人被制服,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五秒。
数十个黑影从公园的四面八方涌出,黑洞洞的枪口从柳树后、假山后、草丛里探出,将小小的湖心亭围得水泄不通。
周建生带着新兵们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吴泊宁和卢静怡也从轿车里走了出来。
那道刺眼的远光灯,终于熄灭了。
世界,重归寂静。
魏国雄被人从地上拖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整个人像一滩烂泥。
他看着周围那些沉默的、散发着杀气的人影,彻底垮了。
白川秀一则被人死死按在石桌上,他没有挣扎,只是屈辱地扭过头,死死盯着包围圈,试图找出那个布局的人。
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徐望川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抓捕只是一场无聊的饭后散步。
他走到亭子中央,弯腰,捡起了那件掉在地上的呢料大衣。
他甚至没看里面的东西,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上面沾染的灰尘。
然后,他将大衣递到瘫软的魏国雄面前,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魏股长,这么冷的天,大衣可得穿好,千万别着凉了。”
这句家常话,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捅进了魏国雄的心窝。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最后一点精神支柱也彻底崩塌。
徐望川不再理他,转而看向被按在桌上的白川秀一。
他换上了一口流利而标准的东京口音日语。
“白川武官,初次见面。”
“自我介绍一下,复兴社特务处,徐望川。”
白川秀一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就是徐望川?”白川秀一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原先他一直认为徐望川是一个经验老到的老特工,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徐望川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
“我想,酒井君,应该会很想念你的。”
自己所有的布置,所有的反侦察,所有的自以为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他那张一直保持着武士般倨傲的脸,终于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彻骨的绝望。
“人赃并获。”
徐望川直起身子,对着身后的宫九点了点头。
宫九上前,将那台蔡司相机稳稳地交到他手中。
“带走!”
徐望川下达了命令。
两名行动队员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白川秀一和魏国雄架了起来,准备押离。
“混蛋!”
就在被拖走的瞬间,白川秀一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用的还是日语。
“你们这是在向大日本帝国宣战!你们会引发无法挽回的外交风波!”
“不。”
徐望川转过身,用日语冷冷地回敬他。
“白川阁下,你搞错了。”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武官,也不是间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只是一个……在南京城里失踪的日本游客而已。”
这句话的冰冷和残酷,让白川秀一瞬间噤声。
他知道,对方不准备给他任何体面,更不准备遵守任何规则。
就在他被拖拽着经过徐望川身边时,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忽然做了一个极其微小且怪异的动作。
他的食指和中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以一种固定的、极有韵律感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
这个动作快得像幻觉,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徐望川的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的心头,微微一动。
这不是绝望下的无意识动作。
这是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