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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鼓楼区,北京西路。

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馆二楼,那间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办公室里,空气沉闷得像压了一块铅。

电话铃声尖锐地响着。

藏本英明站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手里紧紧攥着听筒,腰弯成了九十度,额头几乎要触碰到桌面上的绿呢台布。汗水顺着他稀疏的鬓角流下来,汇聚在下巴尖,滴在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哈依!哈依!请广田阁下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善后事宜……是,是须磨阁下的身体确实不适……明白,明白!”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东京外务省次长重光葵的咆哮,声音大得连站在门口的卫兵都能听见。

那是关于总领事须磨弥吉郎的回国令。

玄武湖一战,日本特别调查班全军覆没,武官白川秀一服毒自尽。这桩丑闻虽然被双方默契地压了下来,定性为“失踪与意外”,但外务省的怒火必须有人来承受。须磨弥吉郎成了那个替罪羊,“因病回国休养”是给这位资深外交官留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藏本君,现在帝国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对华的战争,一定要保持好在这次事件上的对华沟通,要理性!”

“请次长阁下放心,南京的局势,我一定竭尽全力维持!”

藏本英明对着话筒再次深深鞠躬,直到听筒里传出“咔哒”一声忙音,他才保持着那个姿势僵了两秒,确认对方真的挂断了,才慢慢直起腰。

他转过身,看着落地镜里的自己。

领带歪了,发型乱了,满脸油汗,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藏本英明却笑了。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整理了一下领结,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折叠整齐的手帕,仔细擦去脸上的汗渍。

然后,他走到那张只有总领事才能坐的真皮高背椅前,伸出手,抚摸着椅背上那冰凉的皮革纹理。

二十年了。

他在外务省熬了整整二十年,从横滨的一名小办事员熬到了南京的副领事,头上永远压着一个个“阁下”。须磨弥吉郎那个傲慢的家伙,总是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他,把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扔给他。

现在,须磨滚蛋了。

虽然只是“代理总领事”,但这把椅子,终究是轮到他坐了。

藏本英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身体深深地陷进柔软的皮革中。他学着须磨弥吉郎平时的样子,把脚翘在办公桌上,从雪茄盒里摸出一支古巴雪茄,剪口,点燃。

青灰色的烟雾腾起,模糊了他那张因为狂喜而略显扭曲的脸。

“白川君,谢谢你的死。”

他对着虚空举了举雪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

洪公祠,特务处总部。

戴笠把一份印着外交部红头的公文扔在桌上,纸张滑过桌面,停在徐望川面前。

“外交部刚转过来的照会。”戴笠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眼皮都没抬,“日本人要讨回白川秀一的尸体。那个新上任的代理领事藏本英明,态度很‘诚恳’,说这是出于人道主义,希望让我们行个方便。”

徐望川扫了一眼文件。措辞确实很客气,完全没有了以往日本外交官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势。

“处座,尸体还在冷柜里冻着。”徐望川说道。

“那就给他们。”戴笠喝了口茶,语气冷淡,“一个死人,留着还要费电。既然他们想要体面,那就给他们体面。这件事,你全权负责,去跟那个藏本英明交接。”

“是。”

“还有,”戴笠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个藏本英明,是个什么路数?上次失踪的那不就是他吗!”

徐望川立正,声音平静:“是的,处座,虽然日本人对咱们虎视眈眈,但是他们也没有准备好打大战,所以现在急需修补和咱们的关系。”

戴笠盯着徐望川看了几秒,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去吧。别让日本人觉得我们小气。”

……

下午三点,特务处会客室。

长桌两端,一边是身穿少校军装的徐望川,身后站着秦铮。另一边是臂缠黑纱的藏本英明,带着两名随员。

场面话说完,文件签署,盖着白布的担架车被推了出去。

徐望川对秦铮摆摆手:“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准进。”

“是。”

厚重的木门“咔哒”一声锁上。

藏本英明脸上沉痛的表情瞬间消失,几步走到徐望川面前,就是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徐桑,神了!”他压低声音,兴奋得发抖,“须磨那个老顽固彻底完了,他的仕途到头了。”

徐望川坐在椅子上没动,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

“藏本君,恭喜高升。”

“全靠徐桑栽培!”藏本英明连忙掏出打火机,凑上去点烟,动作熟练得像个跟班,“要不是您雷霆手段,我绝无机会坐上这个位置。”

徐望川吸了口烟,看着眼前这个点头哈腰的日本外交官。

“徐桑!”藏本英明从公文包夹层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上,“我特意为您备了一份‘礼物’。”

徐望川挑眉,拆开油纸。

里面没有金条美金,而是几本护照和一张折叠的特殊通行证。

他拿起通行证,纸张很硬,上面最醒目的位置,盖着一枚鲜红的大印——“大日本帝国关东军驻山海关宪兵司令部”。

徐望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白川秀一生前搞到的最高级别特别通行证。”藏本英明解释道,“有了它,您的‘兴隆公司’往华北、甚至满洲国运货,宪兵队和海关都会免检放行。”

徐望川的手指摩挲着那枚红印。

这东西,比黄金值钱。这是一条从南京直通沈阳的黄金商路,更是一条绝密的情报走廊。

“白川那个蠢货,本想用这个做私人生意。”藏本英明一脸嘲讽,“现在他死了,这东西留着也是浪费,我想,您一定用得上。”

徐望川又拿起一本护照,照片上的男人长相平平,名叫“铃木雄”。

“一个失踪的日本商人。”藏本英明眼神闪烁,“三年前在东北失踪,身份干净,换张照片,就是个合法的日本侨民,在华北比中国护照好用得多。”

“你很有诚意。”徐望川把东西收进抽屉,语气缓和几分。

藏本英明松了口气:“应该的。以后南京这边,若有关于……红党或其他反日分子的情报,还希望徐桑能……”

“互通有无。”徐望川打断他,站起身,“放心,我会‘适当’透露些消息,让你好跟东京交差。”

“太感谢了!”

“行了。”徐望川下了逐客令,“带白川的尸体回去,好好办个葬礼。毕竟,他也是为天皇尽忠了。”

看着藏本英明千恩万谢地离开,徐望川重新坐下。

他拉开抽屉,再次拿出那张通行证和护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喂,老陈吗?”

电话那头传来陈政南恭敬的声音:“老板,您吩咐。”

“准备好‘北上’的货。”徐望川的声音冰冷,“过了这个年,去北平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