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再开快点!”
福特轿车的后座上,松室孝良的嘶吼因焦虑而变了调。
他双手紧攥着前排的座椅,用力之大,让皮质的椅背都起了深深的凹痕。
不可能!
徐望川那个小畜生,他不敢!
烧毁乐善堂,等于在华北的火药桶里直接扔进一根火柴。
这是公然向大日本帝国宣战!
他一个特务处的站长,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不敢!
这一定是徐望川的诡计,是他为了扰乱视听放出的假消息!
松室孝良不断地在心里重复着,试图说服自己。
然而,当轿车刚驶出东交民巷,拐上崇文门大街时,他的身体蓦地前倾,钉在了车窗上。
南边,前门的方向。
一团巨大到令人心悸的橘红色火光,映红了前门附近的天。
完了……
松室孝良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空,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后座上。
晚了……一切都晚了……
数小时前。
正阳门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顶层。
徐望川将一杯刚沏好的碧螺春推到白世维面前,茶香袅袅。
桌上,摊着一张乐善堂的内部结构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老白,华北自治的风声越来越紧,南京那帮人随时可能妥协。”
徐望川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
“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今晚,必须把日本人这颗钉子,连根拔起。”
白世维点了点头,神情凝重。
此举无异于引火烧身,可徐望川身上那股劲和前瞻的眼光,让他觉得这险非冒不可。
“周建生带人盯了半个多月,里面的情况都摸清楚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就是……你从哪找来的雷振山他们,听宫督查说都是些川军的逃兵。”
徐望川笑了。
“逃兵?”
他放下茶杯,目光里是洞悉人性的冷酷。
“老白,你记住,能从川军那种绞肉机里爬出来的,不是逃兵,是阎王爷都不敢收的活鬼。他们不是来当兵的,是来讨命的。”
入夜,前门,乐善堂后巷。
几个黑影,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后院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宫九和雷振山并排蹲在门前。
宫九从怀里摸出一包牛皮纸,展开,里面是几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铁丝,和几片薄如蝉翼的钢片。
他选了一根最细的铁丝,探入锁孔。
耳朵贴在门板上,手指轻微捻动。
片刻,锁芯里传来一声细碎的“咔哒”,轻得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锁开了。
雷振山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几个同样精悍的黑影瞬间跟上。
乐善堂内部,死寂一片。
一名值班的日本人听见走廊里有了动静,疑惑地起身,手已按向腰间的枪套。
他嘴巴微张,正要出声示警。
但宫九的身影已从门后阴影里贴了出来。
一道寒光划破空气,那名特务喉咙一凉。
他双手本能地捂住脖子,温热的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点声响,便委顿在地。
另一头,一名守卫察觉到异常,转身去拉墙上的警铃。
雷振山动作更快,手腕一振,乌黑的钢丝绞索已飞出,牢牢套住守卫的脖颈。
他手臂向后发力一拽!
“咯嘣!”
骨头断裂的闷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乐善堂内十几名日本特务,全部被干净利落地清除。
没有一声枪响。
马三带着人从后门涌了进来,一进院子,闻着空气里的血腥味,他就兴奋地搓了搓手。
“宫督查,雷兄弟,辛苦!”
他嘴上客气,脚下却毫不停留,双眼放光地直奔二楼的账房和库房。
“都给老子搜仔细点!小黄鱼,法币,美金,一根毛都不许落下!”
手下人用撬棍和斧子砸开钱柜和保险箱,将一捆捆的钞票和一根根金条往麻袋里塞。
宫九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带着雷振山的人,径直走向另一侧的房间,暴力撬开一个个铁皮柜。
将里面所有的纸质文件资料,无论中日文,统统打包。
马三抱着一个装满金条的盒子,乐得合不拢嘴,凑过来:“宫督查,你看!这帮小鬼子真他妈有钱!”
宫九头也没抬,嗓音没有半点温度:“马科长,搜仔细了,站长交代过,一张纸片都不能留。”
马三嘿嘿一笑:“懂,都懂!咱们分工明确,都为站长效力!”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行动队员正按照徐望川的纵火方案进行最后的布置。
他们手脚麻利,将浸透煤油的引火包塞入几处电线老化最严重的房梁下。
又将细铜丝缠上裸露接头,布置成电线短路的模样。
药库里,酒精,乙醚的大瓶瓶盖全被拧开,刺鼻的挥发性气体迅速充满了整个空间。
一切布置妥当,一名队员点燃一根特制的粗线香。
他算着燃烧的速度,稳稳地将其插进引火包的中心。
做完这一切,他们悄然退出,还将后门虚掩,只留下一道缝。
火场外。
松室孝良疯了一样想冲过警戒线,却被北平警察局和消防队的队员合力拦住,动弹不得。
“滚开!我是大日本帝国陆军少将!你们这群支那猪,滚开!”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但无人理会。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座曾作为他情报心脏的建筑,在熊熊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烈焰舔舐着房梁,木质结构噼啪作响。
终于,伴随着一声震耳的巨响,整栋二层小楼在冲天的火光中分崩离析,垮塌下去。
滚滚热浪夹杂着木料燃烧的焦臭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无数火星混着黑色的灰烬漫天飞舞,给这场大火送葬。
一名日本外交官匆匆赶到他身边,在他耳边低语:“机关长阁下,我已经准备向中国外交部提出最严厉的抗议!”
松室孝良没有理会。
他只是将目光钉在那片烧成白地的废墟上。
心里清楚,里面不可能再剩下任何东西。
这场火,烧掉的不仅是乐善堂。
是他松室孝良在华北特务机关的威信,前途,以及他作为中国通的所有尊严。
徐望川,那个混蛋,甚至没给他留下任何可以向上面交代的物证。
只留下了一地烧成飞灰的耻辱。
……
远处的茶楼上,徐望川将最后一口烟吸尽,扔在脚下,用皮鞋尖狠狠碾灭。
“老白,通知兄弟们,收队。”
白世维看着那冲天火光,声音有些发沉。
“这一下,可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徐望川的唇角向上牵了牵,那笑意冷得瘆人。
“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下来,也得先砸死几个日本矮子。”
第二天清晨,一份由日本驻北平总领事馆发出,措辞极其强硬的外交照会,同时被送到了南京政府和北平市政府的案头。
照会强烈谴责这起发生在北平的野蛮,恶劣,蓄意的恐怖袭击。
并援引辛丑条约,要求立即成立中日联合调查组,对火灾现场进行勘验。
烧成一片白地的乐善堂废墟外,拉起了三道警戒线。
松室孝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军装。
只一夜工夫,他看上去竟老了十岁。
他看着废墟,眼神里是恶鬼般的怨毒。
“铃木君。”
“哈依!”
“我要亲自进去。”
松室孝良的声音沙哑而狰狞。
“一寸一寸地翻!我要把每一块木炭都敲开,把每一撮骨灰都筛一遍!”
他霍然转身,目光直射向铃木一郎。
“我一定要找到证据!我要让徐望川,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