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站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吊灯。
徐望川坐在主位,手里夹着半截哈德门。
他刚从医院回来,没穿军装,身上还套着那件染血的白衬衫。
干涸的血渍为他平添了几分铁血的煞气。
白世维,宫九,马三,周建生,张萍都到了。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没人说话。
只看着主位上那个吞云吐雾的年轻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燥热的火药味,像是随时能炸开。
“站长,你可算是回来了!弟兄们都憋着一口气呢!”马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底板狠狠碾灭,“您就给句痛快话,小日本这次把脸凑上来了,咱们怎么抽回去?那个叫刘翔亭的狗杂种,什么时候宰了他?”
周建生也在一旁重重点头:“站长,下命令吧!”
徐望川掸了掸烟灰,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杀刘翔亭?”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慢的哼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语气像是在谈论一只苍蝇。
“杀一条狗有什么意思?狗死了,主人随时能再养一条。咱们要动,就得一巴掌扇在主人脸上,让他疼,让他记住!”
白世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反射出一道亮光,“望川,你的意思是……”
“松室孝良不是喜欢搞暗杀吗?”徐望川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那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砸出了沉闷的回音。“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看向宫九:“老九,刘翔亭那个日本后台,叫什么来着?”
“铃木一郎。松室孝良的副官,负责与刘翔亭单线联系。”宫九言简意赅。
“就是他。”
徐望川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那点火星在他指下瞬间熄灭,“这次,我要借他的脑袋,给他们添把火。”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白世维眉头皱起:“望川,南京那边有严令,不准主动挑衅日方人员……”
“严令?”
徐望川打断了他,腔调里多了几分混不吝的痞气,“南京只说不准挑起外交争端。要是这个铃木一郎,死在了咱们北平城的黑帮内斗里,跟我们特务处有什么关系?”
白世维的表情凝滞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明白了。既然你有了全盘计划,我们执行就是。”
“老九,你带队负责铃木一郎,做得干净点。”徐望川命令道,“这是回礼,别让松室孝良觉得我们只会挨打。”
“是。”宫九合上本子,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废话。
徐望川又看向白世维:“老白,杀人是老九的活儿,你的活儿更重要。”
他用手指点着桌子,“富德成和孙永珍那两个老东西,跟刘翔亭之间的争斗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你去告诉他们,别以为在南京有关系我就不敢动他们,这次必须给我使出全力。”
“怎么使?”
“就以响应政府新生活运动,禁绝烟毒的名义,让富德成带人配合北平站,去把刘翔亭名下的烟馆全给我砸了!大烟膏子全烧了!”
“让孙永珍去码头,告诉那些脚行和苦力,刘翔亭帮日本人运军火杀中国人。谁敢给他卸货,谁就是汉奸!把他的水路给我掐死!”
“我要断他的粮,绝他的财。没钱没货,我看他拿什么养手底下那帮亡命徒。”
这招釜底抽薪,毒辣至极。
“好一招以黑治黑!日本人想发飙都找不到借口。”白世维眼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抓起帽子扣在头上,“我这就去办,料他们现在也不敢不听话。”
屋里的人走了一半,空旷了不少。
徐望川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张萍:“张科长,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张萍点头:“您吩咐。”
“把你情报科搜集的,关于刘翔亭这些年帮日本人干的脏事,尤其是屠杀张德泉全家的细节,整理一下。”
徐望川的唇角牵起一丝冷意,“连夜印成传单。明天一早,我要让北平各大高校,茶馆,报社,人手一份。”
“咱们中国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我要让他刘翔亭这三个字,在北平城里变得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这就是舆论战,杀人诛心。
任务分派完毕,张萍领命而去。
顾珂若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动作有些重,文件夹摔得啪啪响。
徐望川看着她那张紧绷的小脸,知道这丫头还在为医院的事儿闹别扭。
“行了,别摔打东西了,那是公物。”
顾珂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抬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没摔打。我就是想不通,您这么大费周章地报复,到底是为了给北平站立威,还是为了给那个女人出气。”
徐望川伸手从她手里抽走文件,放到一边。
“小顾。”他叫了一声,腔调变得正经起来。“不管她是真是假,那一刀,她是替我挨的。”
徐望川注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坦荡:“我徐望川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从来不欠人情,更不欠救命之恩。这笔账,我必须帮她讨回来。这也是做给全北平的人看,跟我徐望川混,我护短。敢动我的人,我让他全家不得安宁。”
顾珂若咬着嘴唇,与他对视了半晌。
最后,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子酸意憋了回去。
“谁要你护着……我去发电报。”
看着那道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徐望川重新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腾,他那双略显疲惫却依旧锋芒毕露的眼睛在烟后若隐若现。
第二天。
八大胡同,陕西巷。
仙乐都是这一片最红火的窑子,到了后半夜正是热闹的时候。
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被风吹得乱晃,靡靡之音顺着门缝飘出,混入寒冷的夜色。
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停在后巷的阴影里。
宫九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大褂,戴着顶破毡帽。
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个烤白薯,慢条斯理地剥着皮。
在他身后的黑暗里,几个同样打扮的身影如雕塑般一动不动,怀里都鼓鼓囊囊的。
二楼的一扇窗户突然开了条缝。
里面传出男人放肆的笑声和女人娇滴滴的讨好声,夹杂着几句生硬的日语。
宫九把最后一口白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
一个黑影跑到宫九面前:“宫督查,铃木的屋里不止他一个日本人,咱还动手吗?”
他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老板说了,做得干净点。既然来了,那咱们就不能空手走!”
一把剔骨尖刀无声地从他袖中滑落,被他反手攥住。
前一刻还蹲在墙角的市井闲人,此刻站得笔直,周身的气场变得坚硬而危险。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