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心里的主意,已然落定。
那份关于关东军两个师团异动的情报,像一块滚烫的山芋,他不能接。
接了,就会在自己和整个特务处的身上,烙下洗不掉的罪印。
委座的意志很清晰。
稳定华北,拖延时间。
在这个大前提下,任何可能招致日方过激反应的消息,都必须被压下,被遗忘。
戴笠很清楚。这份情报一旦上报,南京那群主和派会立刻围攻上来。指责特务处危言耸听,蓄意挑起争端。
一旦他据此授权徐望川进行任何侦查,哪怕是最常规的监视。
只要被日本人抓住口实,外交上的倾覆便会接踵而至。
届时,破坏和平大局的罪名,就会严严实实地扣在他戴笠和徐望川的头上。
他不能给政敌留下任何把柄。更不能让徐望川这把刚刚开刃的刀,折损在无谓的政治风波里。
所以,这份情报,只能当没看见。
不批复,不回应,不转发,不存档。
电文里,一个字都不能留下相关的痕迹。
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徐望川,一定能读懂这片沉默里的意思。这潭深水他戴笠碰不得,徐望川更碰不得。那小子,必须活着回到南京。
天色透出微光时,戴笠终于拟好了给北平站的回电。
他反复推敲,确保每个字都恰如其分,都留足了退路。字里行间,是他浸淫官场多年的老道。
电文不长。却将整个局势切割得明明白白,又巧妙地绕开了最致命的内核。
第一,嘉奖徐望川查获警察局汉奸名单有功。电文中,他授予徐望川对北平站的全权处置权,让他放手执行锄奸。并明示特务处总部将是他最坚实的后盾。这是给他撑腰,也是把清理门户的功劳,牢牢钉在了徐望川的名下。
第二,责令徐望川全权负责处置丰台暴乱预警。他措辞严厉,要求徐望川务必联合二十九军宋哲元部,将日方图谋掐灭于襁褓之中。但在这条命令的结尾,戴笠附上了最关键的一条。行动以控制为核心,不得扩大事态,不得给日方任何军事挑衅的口实。对配合暴乱的中方人员,必须严惩不贷!
这条命令,既是放权,也是束缚。
功劳是你的,但责任你也要一并担下。
事情办成了,是徐望川运筹帷幄。办砸了,引发了与日军的冲突,那便是徐望川未能领会上峰意图,自食其果。
至于那份足以动摇整个华北根基的,关于关东军秘密集结的情报,电文里,片语未提。
发完电报,戴笠没有休息。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灌了进来。
他望着在晨曦中现出轮廓的南京城,眼底寻不到半点松快。
……
北平站,办公室的门被一下撞开,门板拍在墙上发出巨响。
顾珂若冲了进来,手里紧捏着刚译好的电文,连敲门都忘了。她脸颊因跑动而泛起红潮,呼吸急促。
“站长,处座回电了!”
徐望川刚洗了把脸,正用毛巾擦着水珠。他接过电报,擦脸的动作未停,目光却在接触到纸面的瞬间凝住了。
他展开那张薄纸,视线飞快地掠过。
办公室里安静到能听见座钟的滴答声,顾珂若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下地擂鼓。
她紧盯着徐望川的脸。他的面部线条没有一丝改变,眉峰未动,唇角也未牵。
可顾珂若却觉得室内的空气冷了下来。一股寒气从他身上散开,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后背。
徐望川看完了。
他将那张电报纸放回桌面。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顾珂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窗外空无一物,只有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老狐狸……
徐望川的嗓音从喉咙里滚出,低沉沙哑。
他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他转过身,重新坐进办公桌后的椅子里。
他当然明白,戴笠这是在保护他,也是在自保。
更是用这种无言的方式告诉他,在南京那群人的棋盘上,华北,暂时还是一枚可以舍弃的棋子。
愤怒吗?自然,但是哪有能怎样?自己再怎么折腾也改变不了华北的局势,弄不好反而成了南京政府的背锅侠。
可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
“接白世维。”
电话很快接通,徐望川的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老白,到我办公室来。”
挂断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周,给宋军长发密电。具体的我让顾秘书给你送去,就说这次要联手行动!”
徐望川放下电话后,就要拟的电文和关于丰台暴乱的情报写在一张纸上,交给了顾珂若。
顾珂若接过纸条,快步走出了大门,是不是都听说徐望川要离开北平,这些牛鬼蛇神冒出头来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白世维走进了徐望川的办公室。
“望川,出事了?”
徐望川将三份情报和戴笠的回电一并推了过去。
白世维看得很快,脸上神情变幻,最后定格在一种了然的凝重上。
“处座这是让咱们放手干啊!警察局那帮杂碎,正好借机清理门户,还能安插咱们自己的人,一举两得!”他搓了搓手,又指向第二份情报,“丰台这事,有二十九军出面,咱们配合,功劳少不了。这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第三件事……”白世维的声音压低了,“第三件事,望川,处座没提,就是让咱们烂在肚子里。这事咱们不能沾,也沾不起!”
“就这么算了?”徐望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怎么能算了?”白世维眼珠一转,凑近了低声道:“咱们不能碰,但可以让城里那些报馆的洋人记者去碰啊!找个由头,把风声‘不小心’透出去,让他们去闹。火烧得再旺,也牵连不到咱们头上,还能给日本人添堵!”
“嗯,就按你说的办。”徐望川点了点头。
一名卫兵在门口立正:“站长,门口有人送来一个信封,说是沈玉兰小姐派来的,指名要亲手交给您。”
沈玉兰?
徐望川眼角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个女人,总是在最要命的关头出现。
“拿进来。”
卫兵将一个质地精良的西式信封双手奉上。信封是淡粉色的,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封口用火漆封得一丝不苟。
徐望川用裁纸刀划开封口,从中抽出的,并非信纸。
里面没有情话,亦无问候。
只有一张折叠的素白纸张。
徐望川展开纸,目光落在上面。纸上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娟秀却笔力沉着,从上到下罗列着名字和相应的职位。
名单最上方,第一个名字,赫然是北平市警察局局长,余成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