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挂断宫九的电话。
他没在办公室多待,转身大步走向后院的机要室。
刚拐过走廊,顾珂若便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从里间跑出,脚步匆忙,险些一头撞进徐望川怀里。
“测出来了?”
徐望川顺手扶住她的胳膊。
顾珂若站稳了脚跟,把最上面那本红色封皮的文件夹径直塞进他手里。
“出来了,三个测向站同步完成了交叉定位。”
顾珂若语速飞快,脸颊不知道是因为跑动还是因为刚才的触碰泛着微红。
“这里有原始坐标换算表,赫兹偏移图,以及一整叠波段干涉的测算数据。”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沈怀远原先正靠在桌边,见他们进来便立刻迎了过来。
徐望川将文件夹拍在办公桌上翻开,看着那几张画满老式电波抛物线和密集代号的图纸,眉心不自觉地拧成一处。
前世他是做战略分析的,对这种三十年代的老旧电子管电讯图纸,当真和看天书没什么两样。
他盯着图纸看了不足十秒,干脆地往前一推。
“小顾,别给我看这些画符一样的玩意儿。”
徐望川揉了揉眉心,答得理直气壮。
“你直接告诉我结论。”
顾珂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一下就冒了上来。
她咬了下嘴唇,一步跨到桌前,手里的铅笔用力戳在图纸之上。
“我熬了三个通宵一笔一划算出来的结果,您就看十秒钟?”
顾珂若气鼓鼓地指着图纸上的交汇点,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娇嗔。
“杭州特训班的电讯课您是一节都没去听过吧!”
“这里是凤游寺巷的孟家老宅,三条测向站的红线全都指在这儿,这还不清楚吗?”
“目标就在老宅里面!”
沈怀远在旁边轻咳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视线转向窗外,权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这日调部里,大概也只有这个小丫头敢这么跟徐望川说话。
徐望川看着她那副气急了的小模样,不仅没生气,反倒觉得这脾气发得有几分意思,但他清楚现在不是逗她的时候。
他伸手抽出压在最下面那张简单的原始测向记录表,上面只记录了时间和方位角,这个他能看懂。
“特训班的课我确实没怎么听。”
徐望川坦然承认,手指点在表格第二栏的那排数字上。
“你是电讯专业出身,我信你的结论,但你看看这排数据。”
“九秒钟,三个站记录的方位角从头到尾纹丝不动,连零点一度的偏移都没有。”
顾珂若闻言看了一眼,不假思索地回答:“方位角固定,说明发报机位置没有移动,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徐望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叩击两下,声响清脆。
“老宅屋顶那副天线我看过,架在屋脊后方,周围全是民房和树木。”
“只要电波在半空中发射,就必然会碰到障碍物产生反射,有反射波干扰,测向机抓到的方位角绝对会产生轻微的游移。”
“数据哪怕只跳动半秒,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平得像一条死线!”
顾珂若脸上的神情一下僵住。
她是干电讯出身的,自然明白这个最基础的物理常识。
方才那点恃宠而骄的小脾气,此刻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有一种情况,方位角能固定成这样。”
徐望川手里的铅笔尖,不偏不倚地落在图纸的重叠区上。
“发射源根本没在半空。”
“它在地下。”
“地下?”
沈怀远脸上看戏的闲适一扫而空,立刻追问。
“你是说,电台没接那根天线?”
徐望川把图纸拉到面前,取过一把直尺压在那三条红线上。
“小顾,抛开那根假天线的干扰,你重新算一下这三条线的交汇中心。”
徐望川用笔尖指着直尺边缘。
“它和孟家老宅的院墙,到底差了多少?”
顾珂若凑近图纸,视线顺着刻度移动,脑子里飞速进行着心算。
她的脸色倏然一白。
“偏了十几度。”
顾珂若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干。
“这个重叠区的核心,根本没落在孟家老宅的院子里。”
她抬头看向徐望川,目光里的埋怨已然被惊叹与倾慕所取代。
“在北墙外。”
徐望川敲了敲桌面,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北墙外是哪儿?”沈怀远问。
徐望川站直了身子,视线在两人脸上一扫而过。
“韩德厚的棺材铺。”
办公室内无人出声,气氛沉闷下来。
沈怀远的脸色阴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到地图前,仔细审视着老宅和棺材铺的位置。
两栋房子只隔着一堵老旧的砖墙。
“偷梁换柱。”
徐望川走过去,在地图上棺材铺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孟家老宅屋顶上那副天线,只是个没接线的空架子,摆在那儿给我们外勤队看的假鱼饵。”
“真正的五十瓦大功率电台,一直藏在隔壁棺材铺的地下室里。”
徐望川像是将整盘棋的棋子揉碎了,重新摆在他们面前。
“只有藏在那种封闭的地下空间,发射出去的电波方位角才会这么死板。”
他评价道。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这手腕够高明。”
顾珂若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若不是徐望川这种完全不受专业电讯思维局限的战略眼光,日调部接下来的收网行动,绝对会一头扎进孟家老宅的空院子,到时候不只扑个空,棺材铺里的韩德厚和赵德全听到动静,立刻就能从密道逃之夭夭。
沈怀远更是想通了之前的种种疑点。
“怪不得。”
沈怀远一拳砸在桌上。
“韩德厚一个卖棺材的买那么多黄豆,那地下室里一定藏着电台,他是买回去给设备防潮的!”
沈怀远低声骂了一句:“这帮混蛋,把咱们当猴耍。”
徐望川没有接话,直接抓起了桌上的外线军用电话。
手摇把转了两圈,接线员很快接通。
“给我接宫九。”
徐望川的语调沉静如冰。
电话接通过去,宫九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老板。”
“老九听好。”
徐望川单手撑着桌面,条理分明地下令。
“孟家老宅是个幌子,里面什么都没有,目标在北墙隔壁的棺材铺。”
“你把老宅外围的弟兄立刻撤出来,只留一个应付差事。”
“剩下的人手全部撒到棺材铺四周,前后巷口的所有弄堂都给我堵住。”
“二十四小时盯死,只看不动,只要他们不往外跑,就不许惊动。”
“是。”
宫九干脆地应道。
挂了电话,徐望川转向顾珂若。
“小顾。”
徐望川的语气里带上一点特意的调侃。
“通知电讯科,二十四小时守听七点三兆赫频段,信号再冒头就立刻补测,位置给我咬死在棺材铺。”
“明白。”
顾珂若被他这句打趣弄得脸上一热,应了一声便转身跑向机要室。
沈怀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正指着晚上六点半,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望川,既然确定了电台和人都在棺材铺,咱们今晚动不动?”沈怀远开口问。
徐望川拉开抽屉,一把黑色的勃朗宁手枪安放在绒布上,他伸手将枪取出,退出弹匣检视,黄澄澄的子弹压得满满当当。
弹匣归位,徐望川单手拉动套筒,让一颗子弹顶入枪膛,随后把枪稳稳插进腰间。
“通知建生集结行动队。”
他眉眼间的温和尽数褪去,只余下决断的杀意。
“今晚,咱们就直接掀了这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