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九带人连夜赶回听雨轩,按大野雄二交代的位置,在后院第三块青砖往左数的地板下面,挖出了一个油布包裹的铁匣子。
铁匣子里装着一本薄册,封皮用桐油浸过,防水防潮,保存得极好。
薄册翻开第一页,竖排毛笔小楷,工工整整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代号。
军政部作战厅少将副厅长,韩兆麟。
代号,候鸟。
宫九把铁匣子送回日调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徐望川正在机要室里等着。
顾珂若接过薄册逐页拍照存档,拍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望川,这上面有十七个名字。”
她顿了顿,把薄册往桌上平摊开来,指尖点着上面的墨迹一行行往下划。
“军政部占了六个,参谋本部三个,首都警备司令部两个,剩下的分散在交通部和财政部。”
“韩兆麟排在第一个,旁边标注的等级最高,用的是红墨水。”
机要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怀远靠在窗框上,手里攥着的烟都忘了点,眉头拧得很紧。
十七个。整整十七个。
徐望川把薄册拿过来翻了两遍,合上,递还给顾珂若。
“锁进保险柜。”
“这份名单的事,除了这间屋子里的人,谁都不许说。”
顾珂若点头,把薄册和铁匣子一起锁进了墙角那台保险柜里。
徐望川转身看向沈怀远。
“师兄,韩兆麟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沈怀远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靠在窗框上开了口。
“韩兆麟,保定军校出身,北伐时期跟过何部长,资历很深。”
“此人在作战厅主管战区兵力部署和调动方案的审核,经手的全是核心机密。”
“如果他真是候鸟,那这五年里从他手上流出去的东西,够日本人把我们的家底摸个底朝天。”
徐望川听完没说话,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行动队的弟兄正在换岗,枪刺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师兄,韩兆麟是少将,作战厅副厅长,这种人我们动不了。”
徐望川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直接报处座。”
沈怀远的语气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名单是我们挖出来的,人是我们抓的,功劳跑不掉。但韩兆麟这个级别,必须处座亲自定夺,我们越级动手就是找死。”
沈怀远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徐望川头脑一热自己干。
“那大野雄二呢?他现在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万一日本人那边得到消息要灭口怎么办?”
“灭不了。”
“大野雄二从今天起就关在咱们日调部审讯室,我让宫九亲自看着,任何人都不能接近。”
“还有一件事。”
徐望川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嗓门往下压了压。
“大野雄二交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李敬修当天派秘书陈子良去听雨轩取胶卷,同时想找机会杀他灭口。”
“这说明李敬修跟日本人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合作,他在给自己留后路,怕大野雄二被抓之后把他供出来。”
沈怀远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节收紧了一下。
“李敬修也在名单上?”
“不在。”
徐望川摇了摇头。
“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但他的秘书陈子良在。”
“李敬修用秘书当白手套,自己躲在后面,这老狐狸比韩兆麟还难对付。”
顾珂若插了一句。
“那李敬修怎么处理?”
“不处理。”
徐望川的回答让顾珂若愣了一下。
“李敬修现在不能动,动了他就等于告诉日本人我们拿到了名单,整条线全废。”
“先把韩兆麟的事报上去,李敬修这条线留着。”
沈怀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望川你和宫九带着名单去总部,当面给处座汇报!”
“好!”
徐望川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顾珂若一眼。
“小顾,王宗汉那边陈啸云审得怎么样了?”
“陈科长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王宗汉全招了,跟大野雄二交代的基本吻合。”
顾珂若翻开桌上的记录本念了几条,指尖在纸页上划过。
“王宗汉交代他是三年前被韩兆麟发展的,韩兆麟每个月给他两百块大洋,让他负责把拍成胶卷的作战厅的文件送到听雨轩。”
“王宗汉还交代了一个细节。”
她翻了一页。
“韩兆麟每隔半个月会去秦淮河边夜钓,跟大野雄二说的对上了。”
“他钓鱼的时候身边只带一个勤务兵,地点固定在武定门外的河湾。”
徐望川听到这里,嘴角往一边歪了歪。
“钓鱼,好雅兴。”
他推开门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小顾,你再帮我查一件事。”
“韩兆麟的勤务兵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查清楚了等我回来。”
顾珂若应了一声,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徐望川出了机要室,宫九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车子发动机没熄。
两人上了车,宫九开车,往洪公祠方向去。
车子开出日调部大院的时候,门口站岗的哨兵看见徐望川的车,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宫九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望川,这次咱们日调部可就露脸了,你说处座该怎么奖励咱们?”
“奖励?先别惦记处座那点甜头。咱们露的脸越大,盯着咱们的眼睛就越多,南京城里眼红日调部的,可不止情报科那帮人。真要论好处,不如把案子里扣下的金条给兄弟们分了,这比处座一句口头嘉奖,实在得多。”
徐望川靠在后座上,嗤笑一声,把帽子盖在脸上。
“处座等候鸟这条大鱼,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徐望川的声音从帽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到了处座面前,咱们只汇报事实,不提建议,不邀功,不表态。”
“怎么处置韩兆麟,那是处座的事,不是我的事。”
宫九咧了咧嘴。
“得,我就负责开车。”
车子拐上中山路,晨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洒在车顶上一片一片的。
徐望川把帽子从脸上拿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南京城刚刚醒来,早点摊子的蒸笼冒着白气,黄包车夫光着膀子在路边揽客。
他摸了摸上衣内袋里那份薄册的副本,纸页贴着胸口,带着体温。
十七个名字,十七条通往日本特务机关的暗线。
这张网,该怎么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