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靠回椅背,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方秀珍那个女人是海军情报系统里的一环。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南京城里藏着这么大一张网,土肥原那边却毫无动静。
两波人在同一个地方挖情报,互不通气。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外务省的南京领事馆”。
沈玉兰偏了偏头,想了想。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认为,应该就是你们中国常说的借鸡生蛋吧”。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或者他们跟外务省达成了什么协议,毕竟他在领事馆才是最安全的”。
沈玉兰提供的情报虽然只有几条,但直接串联了之前吴怀仁外室案的所有细节,把整个南京日谍渗透的层级往上拔高了一层。
“这些信息很有用”,徐望川看着她,点了下头。
“能帮上忙就好”,沈玉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几秒,沈玉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很轻的话。
“我知道你现在为难”。
“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徐望川站起身,理了理军装的下摆。
“先安心住着,缺什么东西直接跟勤务兵说”。
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边,手还没碰到门把手。
背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双消瘦的手臂从后面环抱住了他的腰。
沈玉兰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单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
“望川,我想帮你”。
她的声音压的很低,倔强的不肯带出一点哭腔。
徐望川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用力掰开她的手。
但是这一抱,让他的心又软了一次。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沈玉兰交叉在他腰间的手背。
“我心里有数”。
沈玉兰的手指慢慢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徐望川推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下午三点,狮子桥大院。
徐望川推开沈怀远办公室的门,把几页写满要点的纸拍在桌上。
沈怀远拿起纸看了一眼,眉头挑的老高。
“海军省直属情报官,独立于土肥原的情报网,这可是条大鱼啊”。
徐望川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今天上午这趟总算没白跑,至少把方秀珍那条线理清了”。
沈怀远放下纸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沈玉兰今天提供的这个山口益三的情报,你抓紧时间整理一份专报,明天一早我拿去总部,直接呈给处座”。
“好,我这就去办”,徐望川点头。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顾珂若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档案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在进门的那一刻停顿了一下。
正好把沈怀远那句关于沈玉兰提供情报的话听了个完完整整。
沈怀远转过头看见她,张了张嘴,尴尬的咳嗽了一声。
徐望川端着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顾珂若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办公桌前,把那摞文件整整齐齐的放下。
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生分。
“报告副主任,有新情况”。
那三个字咬的很重,比平时叫徐长官还要疏远。
徐望川把茶杯放下,坐直了身子。
顾珂若翻开最上面的报告,手指划过一行加粗的铅笔字。
“方秀珍电文中关于鸣虫代号的最后五条记录,已经全部破译出来了”。
“什么内容”,徐望川追问。
“鸣虫代表的是一条完整的情报传递线”。
顾珂若的声音职业到了极点,没有掺杂任何私人情绪。
“电文显示,上个月底,山口益三手下的人跟这个代号的联络人进行了一次紧急接头”。
她把一页地图抽出来,推到徐望川面前,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接头地点在城南贡院街附近,时间是上个月二十八号下午两点,具体地址电文里没有明说”。
徐望川盯着地图上的红圈,脑子飞快的运转。
贡院街紧挨着夫子庙,那一片茶楼酒肆林立,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选在那边接头隐蔽性很好,排查起来难度极大。
“这个鸣虫的手伸的很长,连城防图都能搞到”,沈怀远在旁边插了一句。
徐望川把地图收起来,抬头看着顾珂若。
“小顾,干的漂亮,辛苦了”。
顾珂若把钢笔插回上衣口袋,立正敬了个礼。
“职责所在,副主任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哎,注意休息”。
还没等徐望川说完,顾珂若转身就走。
她脚上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又沉重的响声,比她进来的时候重了许多。
门被不轻不重的关上。
沈怀远看着关上的房门,朝徐望川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徐望川搓了搓脸,拿起桌上的情报草稿,站起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傍晚时分,夕阳把颐和路的梧桐树影拉的很长。
徐望川推开洋楼大门,换鞋走进客厅。
一楼静悄悄的,没有开灯,顾珂若的房门紧紧闭着。
徐望川走到餐桌旁。
桌上用盘子扣着一份芝麻烧饼,旁边放着一碗熬的浓稠的白米粥。
他伸手摸了摸碗壁,粥已经完全凉透了。
他在桌边站了半天,看着那份凉透的晚饭,叹了口气。
徐望川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纸,拔出钢笔在纸上快速的写下几行字。
他走到顾珂若的房门前,屈起手指在门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没等里面有回应,他弯下腰,把那张折好的纸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随后站直身子,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一楼房间内。
顾珂若坐在书桌前,听到敲门声时后背挺直了。
她看着门下的缝隙,多了一张纸条。
外面传来上楼的脚步声,直到头顶传来关门的声音,她才站起身走到门边,弯腰捡起纸条,展开。
字迹遒劲有力,透着那个人一贯的利落。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明天开会,把鸣虫解码报告带上。
落款只有两个字。
公事。
顾珂若盯着这两个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她咬了咬嘴唇,骂出口的声音很轻。
“混蛋”。
那个上扬的音调里,分明透出松了口气的味道。
她走到书桌前,翻开记录电文密码的笔记本,把那张纸条平平整整的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