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南京南郊,一辆印有市府工程处字样的卡车停在砖窑前。
雷振山穿着灰扑扑工程制服,腋下夹着旧图纸卷筒,带着两个弟兄跳下车。
“都把戏做足了。”雷振山压低声音。
“进去,拿卷尺到处量。”
“别他妈偷偷摸摸的,咱们是市府测量员。”
他带头走进砖窑那黑漆漆入口。
砖窑内部很宽敞,常年烧砖留下窑灰已经清理干净,空气里飘着刺鼻化学涂料味。
雷振山走到窑洞深处,伸手摸了摸墙面。
“老板说的没错。”
“墙上涂料是新刷的,那帮孙子连包装桶都没收拾干净。”雷振山一脚踢开角落的铁皮桶。
手下拿出卷尺四处丈量,不时在本子记数,掩人耳目。
雷振山在窑洞靠里地面转了两圈,老板交代排水孔正下方铺着一些旧砖块。
他冲手下招手,三人合力扒开碎砖头,一块木板露了出来。
雷振山握住翻板铁环用力拉扯,带着水泥和泥土腥气风从地下冲出来。
翻板下是水泥浇筑的阶梯,深不见底。
雷振山摸出配枪打开保险,卡在身侧。
他打亮手电筒,踩着台阶往下走。
地下是个二十多平方米空间,层高近两米,雷振山走在里面不用弯腰。
四面墙都是高标号水泥,平平整整,顶上留了通风口,角落里走好了绝缘电缆管道。
空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机器设备和生活痕迹。
手电光扫过一圈,停留在墙根处。
那里预埋着三个铁底座,带着上螺栓的丝口,整齐排列。
“把卷尺拿来。”雷振山转头喊人。
“这三个底座的长宽尺寸量清楚,间距也量好,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手下冲过去趴在地上,量了三遍尺寸,随即报数。
雷振山记下数据准备起身,手电光扫过旁边白墙。
墙上隐约有铅笔字,他凑近去看。
那是一串坐标数字,旁边画着指向北方箭头。
雷振山掏出相机,对着墙上数字和底座连拍了几张。
“撤。”雷振山揣好相机。
“留个人在外面看牢了,别让人靠近。”
“马上回去给老板交差。”他带人顺着台阶爬上去,动作利索。
半个小时后,日调部徐望川办公桌电话响了。
徐望川抓起话筒,听筒里传来雷振山略带喘息声音。
“老板,进去了,地底下是个宽敞地下室。”雷振山语速飞快。
“墙上全是防潮漆,绝缘管道都好了,是个空壳子,我们在墙角发现三个预埋铁底座。”
徐望川把听筒夹在肩膀上,随手扯过纸,拔下钢笔帽。
“底座尺寸多少,报过来。”
“别告诉我你没带卷尺去量。”
雷振山报了两遍长宽高和间距数据,徐望川写下最后一组数据,撇了撇嘴。
“老雷,这次干的不错。”
“你要是连卷尺都用不明白,明天我就把你调去要饭,顺便发你个破碗。”
“老板,你放过我吧。”雷振山咧开嘴角,讨好地笑了笑。
“墙上还有串坐标数字,我拍了照片,这就让人加急把照片洗出来,送回局里。”
“行了,让你的人在外面看牢了,一只鸟都别放进去。”
徐望川挂断电话,拿着写着数据的纸推开椅子,大步走出办公室。
他穿过走廊,直接推开机要室的门。
顾珂若正盯着密电码,听见推门声不满抬头,板着脸。
“帮我查个数据,事关重大。”徐望川靠在门框上,抖动手里的纸条,笑了笑。
“别板着那张脸了。”
顾珂若冷哼一声,放下笔,有点生气。
“副主任,有公事按流程走。”
“别跟我胡闹,我没时间听废话。”
徐望川也不生气,走到桌前把纸条拍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数据。
“别闹了。”徐望川收起笑容,面容严肃。
“看看这组底座参数,跟你之前拆解缴获的九一式发报机,底座规格能不能对上?”
顾珂若低头扫过数字,眉头拧紧。
她拉开抽屉翻出档案册,手指翻动纸页,很快停在九一式发报机技术参数那页。
两组数据在目光中比对。
机要室里很安静,徐望川盯着顾珂若的侧脸,等待结果。
“完全吻合。”顾珂若抬起头,把档案册推到徐望川面前,很震惊。
“螺栓孔距,承重比例,全部一致。”顾珂若肯定地说。
“这三个底座,就是给九一式升级版预留的。”
徐望川呼出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纸条,眼神专注。
“果然是这样。”他曲起指节,用力叩击桌面。
“山口益三这个人狡猾,他在南郊建的不是防空工事,那是个战时通讯中继站。”
机要室的门被敲响,秦铮拿着几张带着药水味的照片走进来。
徐望川接过照片,抽出一张有数字的照片递过去。
“再看看这个。”徐望川指着照片上的数字。
“老雷在地下室墙上拍的,看看什么坐标。”
顾珂若拿过照片,从柜子里抽出南京周边测绘地图,拿起放大镜和铅笔迅速圈画。
不到三分钟,顾珂若用铅笔在地图上重点了一点,抬头看向徐望川。
“破译出来了。”她把地图转过去。
“经纬度定向坐标不在南郊,在紫金山北麓的深山坳里。”
徐望川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铅笔点,脑子里的线索终于全对上了。
“找建材,找城防图,找掩护,建地下机座。”徐望川直起身子。
“墙上坐标指紫金山北麓,那里地势高,架设天线,再走地下电缆连通南郊。”徐望川语速加快,很兴奋。
“整个信号覆盖就能越过长江,直达日方控制区。”
顾珂若看着徐望川,怒气早抛在脑后,心底只剩惊叹。
“山口益三,这是在为全面开战做准备。”她接话,声音微凉。
“一旦开战,领事馆被封,这就是整个南京唯一的独立中继站。”
“线索已经完整,该收网了。”徐望川把照片收进口袋。
他转身要走,又在门口停步。
“晚上如果不加班,去吃城东那家老鸭粉丝汤,就当赔罪了。”徐望川回头,厚着脸皮冲顾珂若挤了挤眼睛。
“滚,谁吃你的粉丝汤。”顾珂若抓起铅笔砸过去,房门被徐望川笑着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