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珂若眼眶发红,声音颤抖的对徐望川说:“这已经不是闸北的事了,这是整个上海的事……”
徐望川低下头,视线在那份破译出的电报上停留了整整半分钟。
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摔砸任何东西。
他平稳得可怕的伸手拿起桌上的红头火柴,单手推开盒盖,划燃。
橘黄色的火苗亮起,他将电报纸的一个边角凑上去,看着火焰吞噬掉那些象征着五万日军野战部队的文字,最后将一小撮灰烬扔进铁皮烟灰缸里。
“发急电给南京,把日军请求两个师团增援的情报原文送上去。”
徐望川转过身,看着顾珂若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你的任务到此为止,去楼上睡四个小时。”
“雷振山和第一大队还在宝山路,我不能下线。”
顾珂若没有动。
徐望川走过去,直接扣住她的手腕,把她从电台前拽了起来。
他的手指冷硬有力,不容拒绝。
“你去睡觉,方维新顶上。如果南京的最高层脑子里还有点战略常识,他们会调动大部队来填上海这个坑。这之前,我们只能拿人命硬顶。”
八月十八日,下午三点。
距离别动队第一大队进入闸北前线,已经整整五天。
法租界安全屋的一楼客厅里,混合着浓的呛人的血腥味,劣质碘酒的刺鼻味,还有尸体开始腐败的气息。
徐望川坐在那两张拼起来的八仙桌前。
桌上没有地图,只有那本劣质牛皮纸封面的花名册。
徐望川右手握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红色那头朝下。
方维新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沾着泥血的纸条,逐一念出名字。
“王老五,大腿中枪,失血休克,没救回来。”
“陈四,被掷弹筒炸破了肚子。”
“李富贵,左眼被打瞎,送去后方包扎所了,不能拿枪了。”
每念一个名字,徐望川手中的红色铅笔就在牛皮纸上重重的划掉一行。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红色的横线触目惊心。
六百一十七人的名册,打到第五天,阵亡十五人,重伤失去战斗力退下火线的二十八人。
整整四十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变成了徐望川笔下的四十三道红线。
死伤的绝大多数,都是那些在十六铺码头新招募的扛包苦力和街头帮派分子。
缺乏军事训练的人在正规军的炮火下,成活率低的可怜。
徐望川画完第四十三道红线,将铅笔扔在桌上。
“让沈玉兰去四海烟馆找钱四海。”
徐望川头也不抬,“从我们账上拿两千法币出来,死的,一个人给三十块大洋安家费,派人送到他们家里去。伤的,在租界找私立诊所买药治。”
“副主任,戴老板那边一直没拨抚恤金下来,我们自己垫付这笔钱,以后上面查账不好交代。”
方维新压低声音。
徐望川抬起眼睛,冷冷看着他。
“你让老子眼睁睁看着这些拿着旧步枪去挡坦克的兄弟曝尸街头?谁敢查这笔账,我拔了他的皮。去办事。”
方维新咽了口唾沫,立正敬礼,转身跑出门去。
砰!
虚掩的院门被暴力踢开,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雷振山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国军灰色军服已然成了布条,肩膀和胸口尽是硝烟熏黑的污迹,两手空空,那两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也不见了踪影。
他的左半边身子完全被血浸透了,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流,走一步,就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血脚印。
徐望川站起身就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皮外伤,死不了。”
雷振山喘着粗气,牙齿上全是黑灰,“老板儿,有高粱酒没有?给我来一口。”
徐望川一言不发,将他扶到沙发上坐下,转身走到墙角,拎起一瓶沈玉兰买来备用的烈性烧酒,走回来,咬开木塞子,递给雷振山。
雷振山接过酒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三大口,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脖子里的血污中。
喝完这几口,他大口呼气,然后直接把酒瓶翻转,将剩下的烈酒全部浇在自己的左边肋骨上。
衣服破烂的裂口下,一条十公分的伤口皮肉外翻,能看到里面的肌肉筋膜,弹片撕裂了他的左肋。
烈酒接触到皮肉。
雷振山浑身肌肉剧烈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他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嘶抽气声,硬是没有喊出一句痛。
他把酒瓶扔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
他扯过沙发靠背上的一块干净医用纱布,直接捂在翻卷的伤口上,再抓起一根帆布武装带,在腰上缠了两圈,拉住带子的一头,用牙齿咬住另一头,奋力勒紧,打了个死结。
“闸北宝山路。”
雷振山做完这一切,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那个街口,日本人一个中队轮番往上冲,我们跟他们拉锯了整整三天,两百米长的一条街,从头到尾换了四次主。”
徐望川拿出一包皱巴巴的哈德门,抽出一根塞进雷振山嘴里,擦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第四次我们退出来的时候,日本人的装甲车把路边的米铺撞平了,一发迫击炮弹落在旁边,碎铁片刮破了我的肋条,几个新兵当场被炸成了碎块。”
雷振山深吸了一口烟,火星剧烈燃烧,“老板儿,我们快顶不住了,弹药打光了,掷弹筒也坏了两个。”
徐望川看着他发白的嘴唇,“你休息一天,我让刘向东带第二大队上去顶宝山路。”
“不行!”
雷振山一把薅下嘴里的烟,“第二大队那帮孙子没打过阵地战,上去半天就得全死绝。给我弄两箱子弹,再弄十几个手榴弹,我歇两个钟头,带人把街口那个机枪阵地端了。”
徐望川盯着他,眼底压抑着极深的情绪。
那是他带来的老底子。
这群老兵油子平时贪污军饷,逛窑子,满嘴脏话,但在面对国仇家恨和战场绞肉机时,没有任何一个人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和撞击声。
有人在院子里撕心裂肺的大喊:
“老赵回来了!快找大夫!”
徐望川脸色一变,直接拔出腰间的手枪冲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