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杀少佐！血战棺材弯
二百五十三。
昨天走的时候是二百九十一，一个晚上，又少了三十八个人。
沈玉兰握着剪刀的手放了下来。
赵铁鹰在行军床上撑着左手想坐起来，被沈玉兰一把按回去了。
“你给我躺着。”
“维新，老板儿呢？”
赵铁鹰的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楚。
“副主任没事。”
方维新把电池往帆布袋里塞好，系紧了袋口。
“宫副主任也没事。”
“雷队长左肩膀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他自己拿绑腿布缠了两圈接着打。”
“弹药呢？”
“快没了，步枪弹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手榴弹总共还剩十一颗。”
方维新说完这些，弯腰把帆布袋甩上了肩膀。
“我得赶紧回去，电台停了两个小时了，沈主任那边的私人频段不知道还有没有新消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铁鹰。
“铁鹰哥，你好好养着，老板儿说了，留着你的命给他造炸弹。”
门关上了。
赵铁鹰盯着天花板，左手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沈玉兰没有说话。
她把赵铁鹰掀歪的薄被子拉好，然后走到窗边，把糊窗户的旧报纸撕开了一个小角。
天已经大亮了。
法租界的街上有几个法国巡捕在巡逻，远处能听到零星的炮声，很闷。
沉闷的响声不断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每一声闷响落下来的时候，都有人在那头死掉。
九月十二日。
日军第三师团从正面发起总攻，三千多人的兵力扑向大场镇西侧阵地。
别动队配合第七十八师残部在一条小河沿线构筑了三道阻击线，第一道由宫九带四十人防守。
日军用了六个小时冲垮了第一道线，宫九退入第二道。
方维新在当天傍晚跑回法租界换电池的时候，在一张烟盒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二百三十一。
九月十五日。
日军在小河上游架了一门九二式步兵炮，直瞄射击第二道阻击线的交通壕。
一发炮弹落在壕沟拐角处，炸死了七个人，那个拐角之后被弟兄们叫做棺材弯。
徐望川把指挥位置从第三道线前移到了第二道线，理由是后面看不清楚前面的情况。
宫九说他这个理由连鬼都不信。
二百一十九。
九月十八日。
第七十八师残部接到上级命令后撤整补，师长带着不到五百人的残部在凌晨三点从阵地右翼撤走了。
走之前那个少校军官找到徐望川，站了很久，最后敬了一个礼，转身走了。
别动队的侧翼彻底暴露在了日军正面。
雷振山带第一大队在一个仓库的废墟里堵了半天，用三十七颗手榴弹炸掉了日军先头部队的两辆九四式装甲车。
日军被这两辆烧成废铁架子的装甲车堵了四十分钟。
就是这四十分钟，让剩下的人从第二道线退到了苏州河北岸。
那天晚上方维新带回来的数字写在一块布条上。
一百九十八。
九月二十二日。
弹药告急。
步枪弹已经降到了人均十发以下，轻机枪只剩下两挺还能用，其中一挺的枪管已经打弯了，射击的时候子弹往右偏三十公分。
宫九开始用缴获的三八式步枪进行狙杀。
他每天早上天亮之前摸到阵地前沿两百米左右的一片废墟里，选一个位置趴着不动，等日军军官露头。
三八式的有效射程六百米，宫九把它用到了四百米。
第一天打死了一个中尉。
第二天打死了两个，一个少尉一个曹长。
日军开始在军官出没的区域部署反狙击组，用三个人一组的方式搜索可疑射击位。
宫九换了三次狙击位，第三次换位的时候子弹打穿了他趴着的那块水泥板，碎片擦破了他的左耳。
他摸了一把耳朵上的血，换到了下一个位置。
一百八十三。
九月二十五日。
退到苏州河北岸最后一片阵地，纵深不到五百米。
弹药打完了。
最后的步枪弹在上午十点消耗殆尽，之后是白刃战。
刺刀，石块，木棒，还有一切能拿在手里打人的东西。
一个码头出身的年轻人用一根捡来的扁担打死了一个端着刺刀冲上来的日本兵，扁担断成了两截，他拿着半截继续打。
日军退下去以后，那个年轻人蹲在散兵坑里，手一直在抖。
当天夜里徐望川批准了他入正式编制。
一百六十七。
十月初。
阵地被完全压缩到苏州河沿岸一条不到五百米宽的地带里，背后就是苏州河的断桥。
宫九在这段日子里用那把三八式累计击毙日军军官七人，其中包括一个少佐。
日军开始在宫九可能出没的每一个区域布设三人反狙击小组，搜索频率从一天两次增加到了一天六次。
宫九说他们学的挺快的。
徐望川说你别给我装轻松，从明天开始每次出去带一个人看着你的后背。
宫九没有回答。
他第二天出去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一百五十二。
十月八日。
方维新最后一次从阵地跑回法租界取电池的时候，除了电池，他还带回了一张电报纸。
电报是从第三战区长官部发来的，经过沈怀远的私人频段中转。
命令只有一句话。
你部担任第十五集团军某部后卫，掩护主力向嘉定方向撤退。
后卫，就是殿后，殿后的意思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赵铁鹰是从方维新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他当时正靠在墙上用左手吃一碗稀饭。
碗放下了，稀饭洒了一半在裤子上，他没管。
“一百五十二个人殿后？”
方维新点了点头。
“掩护多少人撤退？”
“电报上没说。”
赵铁鹰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用左手撑着墙站了起来，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吊在脖子前面，整个人往门口走了两步。
沈玉兰挡在了他面前。
“你去哪？”
“我回前面去。”
“你连枪都端不了你回去干什么？”
“一百五十二个人殿后，多一个是一个。”
“你回去就是多一具尸体。”
沈玉兰的声音很硬，硬的让方维新在旁边都不敢出声。
赵铁鹰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嫂子，你让开。”
“不让。”
沈玉兰往前站了一步，正好堵在门框的正中间，她比赵铁鹰矮了小半个头，但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退。
“副主任的原话，让你留着命给他造炸弹。”
“你现在回去是违抗命令，你想让他在前面打仗的时候还要分心替你擦屁股吗？”
赵铁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站在那里晃了晃，那条受伤的胳膊跟着身体摆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疼的他弯下了腰。
沈玉兰扶住了他。
“回去躺着。”
赵铁鹰被按回了行军床上，他把脸转向墙壁，左手的拳头攥的骨节发响。
远处的炮声又闷闷的响了一下，方维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写着殿后命令的电报纸，纸已经被他的汗洇湿了一个角。
一百五十二个人，正在等着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