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徐望川回到饭店的时候,走廊里安静的只剩脚步声的闷响。
他从口袋里掏钥匙,余光扫到走廊尽头消防楼梯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白天那个位置没有灯。
他没加快脚步,没放慢脚步,用最自然的节奏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半,推门进屋。
沈玉兰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衬衫,指节收的很紧。
她压着声音:“半小时前有人来查过房,说是例行消毒,前台派来的。我没让他进卧室,他在客厅转了一圈就走了。”
徐望川走到衣柜前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暗格。
皮箱还在。
锁扣上他留的那根头发丝也还在,位置没偏,弧度没变。
没动过。
但消毒本身就是信号。
他站起来,把衬衫从沈玉兰手里抽走搭到椅背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接下来的时间安排。
矢场隼人的48小时核查窗口,从12月4日下午起算,到今天下午刚好到期。
横滨侨民管理处的回电最快六个小时能到南京,加上军部内部流转,消息落到矢场隼人桌上的时间应该是今天傍晚。
陆军参谋本部第二部和特高课是两个系统,但南京城里总共就那么几个搞情报的日本人,消息串到一起只是时间问题。
下午在咖啡馆外面拍照的那个人,加上房间里的消毒检查,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们开始收网了。
最致命的问题是时间差:如果早川正彦这个身份已经被证伪,那最多还能撑到明天早上。
但宫九给的军列窗口是明天晚上,中间隔着整整一个白天。
这段空窗期里,他们不能待在饭店,不能上街,不能出现在任何矢场隼人的人能找到的地方。
徐望川坐在床沿上,烟斗叼在嘴里没点火,眼睛盯着天花板的灯罩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的电话机前,拿起听筒,拨了前台的号码。
沈玉兰的眉头动了一下。
“喂,前台吗?我是四楼的早川正彦。”
关东腔十分粗狂沙哑,“麻烦帮我转接后勤第三课,对对对,就是后勤司令部那个。你跟他们说,我手里有一批古董清单,想给渡边司令长官过过目,请他们转告渡边小姐一声。”
沈玉兰的手从衣柜把手上滑下来,整个人转过身盯着他,眼底闪过一瞬的错愕,紧跟着是了然。
徐望川挂了电话,冲她摊了摊手,表情无辜。
“你疯了。”
沈玉兰的声音压的极低,但语气极其冰冷严厉。
“没疯,清醒的很。”
不到二十分钟,房门被敲响了。
来的不是渡边洋子,是后勤司令部的一名中尉副官。
二十五六岁,军装熨的十分平整,态度客气中带着公事公办的生硬。
“早川先生,渡边司令长官对您提到的古董很感兴趣,邀请您明天上午十点到司令部官邸做客,届时小姐也会在场。”
中尉递过来一张请帖,菊纹水印,司令部专用笺纸。
徐望川接过请帖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脸上的笑容浮夸到了极点,两只手小心翼翼捧着那张帖子。
“哎呀呀,司令长官亲自邀请!早川受宠若惊啊!您回去替我跟司令长官说,明天我一定准时到,穿最好的西装去!”
中尉的嘴角抽了一下,显然对这种暴发户做派有些不适,但还是客气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徐望川脸上的谄媚笑容一下子收干净。
他把请帖在沈玉兰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这东西比通行证还好使。明天上午我们去司令部官邸,全南京没有任何宪兵敢拦住拿着这张帖子的人。”
沈玉兰接过请帖翻了翻,菊纹压印确实是真货。
她冷静下来之后问了一个问题:“你拿什么古董给他看?你手里连一个破碗都没有。”
徐望川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下午在杂货铺翻旧货筐时顺手揣进兜里的那个缺了口的瓷碗。
“青花留白,底款大明宣德年制。”
他把碗翻过来,指着底部的字给沈玉兰看,“民国仿品,但仿的水平不低,胎质细腻,釉面匀净,糊弄一个武夫出身的后勤司令绰绰有余。”
他用指甲弹了弹碗底那道裂纹:“我再拿匕首把这条裂修一修,填点灰进去做旧,明天就说是永乐迁都时流落民间的宫廷御用,磕了一角但不影响收藏价值。开价三百美元,让他砍到一百五,他觉得自己捡了大漏,心情一好什么话都愿意聊。”
沈玉兰看着他手里那个豁了口的瓷碗,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如果不当特工,去横滨真能把二手生意做到上市。
话没说完,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隔壁房间的门上重重敲了三下。
徐望川的动作非常快,他已经贴到了墙边,耳朵几乎挨着墙纸。
隔壁住的是外务省的那个参赞,敲门的人用公务口吻说了一句话。
“陆军参谋本部第二部特调班临时征用三楼会议室,今晚十点召开住客甄别会议,所有四楼以上住客需配合身份复核。”
徐望川眼神一紧。
矢场隼人。
核查结果到了,而且结果一定是查无此人,否则不会启动全楼甄别。
十点。
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沈玉兰已经开始往皮箱里塞东西了,动作快而无声。
徐望川走过去,按住她的手。
摇了摇头。
“不跑。”
沈玉兰抬头看他。
“跑了就是认罪,正好坐实他的怀疑。整栋楼的宪兵三分钟之内能封死所有出口,我们带着一整箱东西连大堂都走不出去。”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桌前,把那张烫金请帖平铺在桌面上,然后从马甲口袋里摸出另一样东西,矢场隼人在教堂那天递给他的名片。
一帖一卡,并排放着。
“今晚我不但不跑,我还要让矢场隼人亲眼看看,早川正彦是渡边司令长官明天的座上宾。”
他转过身来,烟斗嘴从左边换到右边。
“看他敢不敢当着后勤司令的面说我是假的。”
沈玉兰盯着桌上那两样东西看了五秒钟,慢慢直起身来,表情从紧绷变得十分复杂,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人的城府。
“如果他真敢呢?”
徐望川叼着烟斗,嘴角歪了一下。
“那我就当着渡边司令的面哭,说这个矢场少佐诬陷大日本帝国的良民,坏了皇军的名声,我要写信给竹田宫殿下告状。”
沈玉兰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眶里逼出点水光,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