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的手指停在铅笔上没动。
方维新耳朵还压着半边耳机，脸上那种变了几变的神色慢慢收住，转过头来看他。
“川哥，是4.73兆赫没错，但波形比上次稳，干扰少，像新的调度频段。”
屋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徐望川。
他没说话，走到收报机旁边，从方维新手里接过那半边耳机，自己扣上。
滋滋的电流声里，一段简短的日语通话穿过嘈杂背景音钻进耳朵。
语速很快，带命令腔调，中间夹着几个方位词。
北四川路。德泰茶楼。监视组。
徐望川把耳机摘下来，搁在发报机机壳上。
“是宫九。”
沈玉兰的铅笔尖在牛皮本上戳出一个小坑。
“他拿到搜查班调度权了。”
“对。”徐望川把那半杯凉茶喝完，茶水早就没了热气，灌进胃里冰得他皱了下眉。“神宫寺一躺在医院里动不了，但他不傻，知道方锡章这条线不能丢，索性把整个摊子扔给宫九，既是考验也是牵制。”
刘向东搓了搓手背。“那咱们后天还去不去虹口？”
“去什么去。”沈玉兰合上本子。“宫九刚接手，调度频道全换了，刘向东和吴庆余在外围根本听不到内部指令，万一撞进搜查班的巡逻范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谁说让他们听指令了？”徐望川把铅笔拿起来，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他们不用听，只用看。”
方维新抬起头。“看什么？”
“看人。”徐望川用笔尖在圈里点了三下。“周光雄的人几点进茶楼，李士群的人埋伏在哪个位置，搜查班的巡逻队多久换一岗，这些用眼睛就能数清楚。”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三条狗抢骨头，抢成什么样是他们的事，咱们只要知道骨头最后落在谁嘴里就行。”
林素贞站在门边，声音不大。“长官，照相馆呢？”
“照相馆今晚就去。”徐望川转向她。“后天虹口闹起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往北四川路集中，今晚是光华照相馆防守最松的时候，铁皮箱里的东西必须拿到手。”
沈玉兰的手指在牛皮本封面上敲了两下。“我跟你去。”
“你不去。”徐望川看着她。“虹口那边万一出岔子，刘向东和吴庆余过桥的时候需要有人接应，方维新一个人守电台腾不开身，只有你能顶。”
“林素贞跟我足够。”
沈玉兰盯着他看了三秒，没再争辩。
徐望川转向方维新。“还有一件事，你把刚才截获的那个新频段波形记下来，然后模仿之前鸡蛋女人上线的4.73兆赫信号，发一段短波出去。”
方维新愣了一下。“发什么内容？”
“求救。”徐望川说。“内容你自己编，就说在法租界西区发现可疑人员跟踪，请求支援，发完立刻关机。”
“这会暴露咱们的电台位置。”方维新眉头皱紧。
“不会。”徐望川摇头。“鸡蛋女人的上线在虹口，信号是往虹口方向发的，搜查班的人接到信号只会以为是他们自己人在法租界出了事，宫九刚刚拿到调度权，底下人报上来的情况他必须处理，不管真假都得派人去查。”
他把茶缸搁回桌上。“虹口那边的人手一分散，德泰茶楼周围就会露出空档，咱们的观察点就更安全。”
方维新琢磨了两秒，点了下头，手指已经开始在发报机旋钮上调试。
楼梯下方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来，尖锐的铃音穿过两层楼板砸进屋子里。
所有人动作同时停住。
方维新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蹿下楼梯，不到半分钟又跑上来，手里攥着听筒，脸涨得通红。
“川哥，赵德隆的电话，说他刚从巡捕房线人那儿得到消息，日本宪兵队今天傍晚出动了三辆卡车，往北四川路方向去了。”
徐望川接过听筒。“老赵，说清楚。”
赵德隆在那头喘着粗气。“宪兵队的人提前动了，线人说他们接到举报说德泰茶楼后天下午有军用物资私下交易，宪兵队长认为情报可信，准备后天中午之前就把茶楼围起来，等交易的人自投罗网。”
徐望川的手指在听筒外壳上敲了一下。
宪兵队提前动手。
这倒是个意外。
但意外不一定就是坏事。
他把听筒贴紧耳朵。“老赵，你再跑一趟，去跟线人说，举报内容不止军用物资，还有一批党务处上海站的核心人员会在那天下午出现在德泰茶楼，跟日本人接头。”
赵德隆在那头倒吸一口凉气。“川哥，你这是要把周光雄也填进去？”
“不是填。”徐望川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让他自己跳进去。”
他挂断电话，把听筒搁回去。
沈玉兰看着他。“宪兵队提前围茶楼，周光雄的人肯定也会提前到位，三方碰面的时间会比我们预计的早很多。”
“早就早。”徐望川走到窗边，把木窗推开一条缝，弄堂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火焰晃了两下。“三方都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谁都是猎物，宪兵队冲进去抓走私，搜查班的人会被挡在外面进不去，李士群的手下如果动手抢人，宪兵队会把他们也当成走私犯一块抓。”
他转过身来。“乱，才好捡漏。”
林素贞在门边问：“长官，那我们几点出发去照相馆？”
“等天黑透。”徐望川走回桌边，把那根顾珂若的铅笔从桌上拿起来，插进胸口口袋里。“现在，你去换身衣服，深色的，布鞋底的，别穿皮鞋。”
林素贞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徐望川从桌下摸出那只旧皮箱，打开，从里面翻出一件半旧的黑色棉袄，套在西装外面。
沈玉兰已经把牛皮本和铅笔收进皮包，手枪别在大衣内侧。
“我送你们到后门。”
“不用。”徐望川系上棉袄扣子，把领口竖起来。“你守好电话和电台，万一刘向东那边有动静，立刻打赵德隆铺子的电话，让伊万诺夫去河边码头找他们。”
沈玉兰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徐望川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炭火盆。
木炭烧得正旺，火光把墙壁上的影子映得跳动不止。
他迈步下楼，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后门外的弄堂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一盏路灯的光晕勉强勾出砖墙的轮廓。
林素贞已经等在门边，深色短袄，黑布裤，脚上那双布鞋的鞋底是软的，踩在湿石板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徐望川把后门带上，铁栓落锁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弄堂深处，影子很快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