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拽着方锡章,踩在湿滑的河岸泥土里往前挪。
右臂伤口被冷风吹过,已经从抽痛变成木然钝麻,整条胳膊几乎失去知觉。
他只能全靠肩膀和腰腹的力量拖着身边这个人。
草图上标记的哨位就在前面百米开外,透过几丛枯芦苇,能隐约看见岗亭的模糊轮廓。
岗亭里亮着一盏马灯,昏黄光晕在风中晃动,两个抱着步枪的黑影在旁边来回踱步,手里香烟的红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徐望川把方锡章按进一处洼地,枯芦苇秆子戳在方锡章脸上,引得他嘶了一声。
徐望川立刻死死捂住他嘴巴,拇指重重按在他后颈上。
“闭嘴,别乱动!”
方锡章把呜咽全咽回喉咙,只剩眼珠惊恐转动,紧盯着那两个在十米范围内巡逻的黑影。
这两人步子不快但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虽然情报说四点换岗,可今晚这情形随时可能变动。
他现在急需一个机会,哪怕只有三分钟空当,也足够他把方锡章拖下河游到对岸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河面传来哗啦水声,水流不断拍打着岸边石头和烂泥。
远处虹口住宅区方向手电光柱还在晃动,不过声响已经减弱,看来搜捕重心还在那边,没立刻往河堤这边转移。
岗亭里马灯晃了一下就灭了。
徐望川后背瞬间绷紧。
只见一个黑影从岗亭后面绕出来,走向那两个巡逻哨兵,三人凑在一起嘀咕几句,声音被风声掩盖。
接着其中两人转身回岗亭,新来那个则走向巡逻路线另一头,交接过程打乱了原本的巡逻节奏。
徐望川死死盯着那个新来的哨兵。
那人走到巡逻线另一端,背对芦苇丛低头掏烟。
走向岗亭那人也停在门口,背对河面。
徐望川看准时机冲出芦苇,拽着方锡章直奔河岸下游几十米外一堆废旧木箱和杂物。
那里还有一段快塌进河里的破烂木头护栏,他们连滚带爬扑进杂物堆后方,一股朽木混着湿苔藓的气味扑鼻而来。
这动静立刻引起两个哨兵注意。
岗亭门口那个猛地转身,拿手电筒在芦苇和杂物堆上乱晃,掏烟的哨兵也跟着回身端起步枪。
“什么人!”
徐望川把方锡章按在阴影里,顺手掏出刚才捡的一块拳头大鹅卵石,侧身抡起胳膊用尽全力朝上游水面扔去。
石头落水发出一声清晰闷响,溅起水花。
三个哨兵的手电光瞬间全打向上游落水处,岗亭门口那个甚至端着枪朝那边追出几步,嘴里还用日语大声喊叫着。
徐望川趁机从杂物堆后窜出,直奔岗亭旁木桩。
那里拴着一条夜间巡逻用的小舢板。
他摸出匕首快速割断缆绳,随后扑回杂物堆,一把拽起吓傻的方锡章,用肩膀顶着将人强行塞进小船舱内。
方锡章撞上船板发出一声闷哼。
徐望川紧跟着跳上船尾,抄起木桨对着河岸猛力一撑,小船顺势滑入黑色河水,向下游漂去。
岸上哨兵终于反应过来,岗亭门口那个回过头拿手电光柱扫过河面,锁定了正在远去的小船轮廓。
“那边!船!有人抢船!”
日语叫喊声在风中响起,紧接着枪声大作。
第一发子弹打在船尾旁的水里溅起水花,随后更多子弹密集落在小船四周。
方锡章在船舱里抱头缩成一团,呜咽声完全被枪声盖住。
岗亭里同时拉响了持续手摇警报,刺耳声响在河面上迅速扩散开来,宣告他们已经彻底暴露。
徐望川根本没去管岸上的枪口火光和船舱里的方锡章。
他把木桨扔开腾出双手,掏出那件一直留着的日军旧海军上衣,直接罩住蜷缩的方锡章,自己则胡乱披上另一件旧军装外套站在船尾,朝着岸上那个摇警报器的哨兵用尽力气用日语大吼起来。
“别开枪!自己人!海军情报处抓逃犯的!停火!”
这声喊叫在警报和枪声中显得突兀又混乱。
岸上哨兵摇警报的手顿了一下,因为看见船上的人穿着海军军装还喊着番号,枪声也跟着出现短暂迟疑。
徐望川就趁着这几秒空当操控小船斜向下游,朝着对岸一片废弃码头和仓库的阴影区漂去。
小船在水流带动下快速靠近那片黑色轮廓。
岸上哨兵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警报声变得更急促,更多手电光和枪声开始向这片水域集中。
就在这时,船底磕到淤泥和碎石,发出一声闷响停了下来。
徐望川一把扯下方锡章头上的军装,拎起他后领,将人从船舱拖出来直接跳进冰冷的浅水中。
水淹到大腿根,带来的寒意瞬间穿透单薄裤管。
他拖着方锡章深一脚浅一脚冲向岸边废弃仓库的缝隙,头也不回钻进法租界岸边的黑暗之中。
身后警报声与枪声混杂在一起,不断回荡。
废弃仓库区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里面黑得什么也看不清。
徐望川把方锡章推进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自己靠在冰凉砖墙上闭眼缓气。
右臂伤口传来明显剧痛。
他睁开眼看向仓库破损的窗户,外面隐约有手电光在晃动,但声音已经被建筑隔开。
方锡章瘫在地上,牙齿不住打战。
“徐……徐老板……咱……咱们这是跑哪儿来了?”
徐望川没有理他,只是摸了摸内衬口袋,确认相机和微缩胶片还在。
那个大麻烦方锡章也还活着跟在身边,只是环龙路暂时无法回去了。
身后是苏州河,身前是未知的仓库区和夜色。
天眼看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