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兰把牛皮本合上的时候,徐望川的胃叫了一声。
声音大到林素贞在暗室门口都听见了,脑袋往这边探了一下。
他从上次吃那碗凉面到现在一直没停下来过,右臂的伤口闷在袖子里跳着疼,整个人靠在椅子背上,脖子往后仰,颧骨上的皮肤绷得紧,眼眶底下挂着两团青灰色。
沈玉兰把铅笔插进牛皮本的书脊里,站起来往楼下走。
脚步声一级一级踩下去,木板楼梯吱呀了四声,然后是厨房门被推开的声响。
煤球炉上坐着一口旧铝锅,水还是温的,她伸手试了试锅壁的温度。
橱柜门拉开,里面的东西不多,一把干馄饨皮码在油纸上,一小块用纱布裹着的猪肉糜,半棵蔫了的青菜,叶子边缘发黄。她把黄边撕了,只留中间巴掌大一块嫩的,在案板上切成细丝。
猪油罐子搁在橱柜最里面,她拿出来拧开盖子,用小勺挖了一勺。
停了一下。
又加了半勺。
刘向东从二楼下来找水喝的时候,沈玉兰正在案板上捏馄饨,手指在馄饨皮边缘一抹一收,动作利落,每个褶子的间距差不多。
刘向东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嘴张了半截。
“方锡章那碗没有猪油。”
沈玉兰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没断。
刘向东的嘴又合上了,从锅边倒了杯白开水,端着杯子上楼,脚步声比下来的时候轻了不少。
馄饨下锅的时候水翻了两个泡就沉下去了,煤球炉的火不够旺,她蹲下来拨了拨炉膛里的灰,拿火钳夹了一块新煤球压上去。
等馄饨浮起来的工夫,她从窗台上掐了两根葱叶子,在案板上切碎了。
一碗馄饨端上二楼的时候,汤面上漂着碎葱花和一层亮晃晃的油花。
徐望川接过碗,筷子刚挑起第一个馄饨,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但那个弧度搁在那儿。
“你搁了多少猪油?”
“跟上次一样。”
沈玉兰坐回自己的位置翻牛皮本,没看他。
徐望川把馄饨吹了吹塞嘴里,馅儿烫舌头,猪油的香味从鼻腔灌上来。
他吃得快,第三个馄饨还没嚼完,赵德隆的脑袋从门口冒进来,视线在那碗馄饨上转了一圈。
“有我的份没有?”
“没有。”沈玉兰翻页的手没停。
赵德隆的嘴瘪了一下,缩回了脑袋。
第六个馄饨下肚的时候,楼下前门响了。
脚步声踩上来,节奏急,鞋底带着弄堂里的穿堂风,冷气从楼梯口灌上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角翘了一下。
吴庆余出现在门口,棉袄领子翻着,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上挂着一层薄的水汽。
他在门槛上跺了两下脚,泥渣从鞋底磕下来,掉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沙响。
视线扫过桌面,在徐望川那碗馄饨上停了一拍,喉头滚了一下。他把目光从碗上拔开,身子站直了。
“花盆里插了红绳。”
徐望川嘴里还嚼着半个馄饨,筷子悬在碗上方没放下。沈玉兰的铅笔尖抵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墨点。林素贞从暗室门口探出半颗脑袋。
“什么时候插的?”
徐望川把馄饨咽下去,声音还拖着半口没嚼碎的含混。
“我在钟表店待了两个钟头。”吴庆余走进来,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中间出去买了回烟,范老板那儿没有我抽的牌子,走了两条街才找着。买烟走的时候花盆里没有,回来的时候红绳就在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不在的时间不超过这个数。”
有人在这个窗口进了书店,取走了纸条。
然后书店老板在花盆里插了红绳。
徐望川把碗搁在桌面上,筷子横在碗沿上,汤还剩半碗,油花在碗里打着转。
“那个取纸条的人不是灰衣。”
沈玉兰抬头看他。
“灰衣不会在风头上亲自来。他派了别人。”
他用左手撑着桌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说明我们那张伪造的回执已经被取走了,而且上线认了。”
沈玉兰把吴庆余买烟离开和回来的时间差在脑子里估算了一遍,铅笔在牛皮本上画了一条短线。
“这个取纸条的人对你的离开节奏掌握得很准。”
她抬头看吴庆余。
“要么是一直在附近等机会。要么,他盯过你。”
吴庆余脸上的红从风吹的变成另一种红,嘴唇抿了一下,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把。
“我盯人的时候没人盯我,这我能打包票。但我买烟的时候……”
他没说完。
买烟的时候注意力不在书店上,这是事实。
徐望川把碗往沈玉兰那边推了推。
“馄饨不错。”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左手穿袖子,右手只搭着没伸。
“沈玉兰留守,方维新继续听4.73。”
他看了吴庆余一眼。
“跟我走。”
“去哪?”
“钟表店老板那里翻一样东西。”
吴庆余从凳子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沈玉兰没送他们,把那碗剩了半口汤的馄饨端起来走进厨房。
汤倒进泔水桶里,碗搁在水盆边上。
猪油罐子盖好,搁回橱柜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