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沓手抄的账册摘要,搁在戴笠面前的桌面上,纸张边角蹭过桌面发出干燥的擦响。
“正金银行汉口分行,七二一七号保管箱,钱万青名下。”
他把摘要翻到第二页,食指按在一行字上。
“昭和十二年十月,两万日元,接收人周伟龙,用途上海区情报专项,旁边盖了日方收据章,圆形,中间一个字,印泥暗红,压得实,一撇一捺数得清。”
戴笠拿起那张纸,目光在“周伟龙”三个字上停了一段时间,拇指压着纸面留下一道月牙形的凹痕。他把纸放回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火柴,抽了一根在盒侧划,没划着,火柴棍断了。他又抽了一根,这次划着了,火苗在指间烧了一截才吹灭,火柴梗扔进烟灰缸。
“支票呢?”
“渣打银行两万英镑,出票人钱万青,签章完整,防伪水印清晰。我没兑,原票贴身收着。”
“还有别的?”
“一封华中派遣军后勤课长写给渡边的私信,内容是陆军通过钱万青渠道采购军医物资,末尾特意叮嘱别让海军系统介入。这封信和光华照相馆那卷假胶卷放在一起,够陆海军两家人咬上很长一段时间。”
戴笠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透了,杯底磕回桌面时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分。
“武汉的账查清了,上海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周伟龙不能动军统的家法。”
徐望川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声响。
“他在上海经营三年,手下的人只知道他是区长,不知道他拿了日本人的钱。今天区长被秘密处决,明天就有人投敌,整个上海区从上到下得炸一半。”
“说你的办法。”
“让他死在日本人手里。”
办公室里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透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周伟龙现在已经慌了,他在上海约见路透社记者马丁·布朗,这是给自己铺后路,但还不够,他需要一个能带钱跑路的出口。”
徐望川把那封后勤课长的信推到戴笠面前。
“通过陈群把这条消息透给周佛海,再让周佛海那边的人透露给海军武官室,就说周伟龙手里攥着陆军跟中国商人做走私的把柄,准备拿这个当投名状投靠海军。”
“海军武官室那个代号的中佐,要么收编他,要么杀了他。”
“我们再让周伟龙知道正金银行有一笔钱可以取,两万英镑的渣打支票,他拿到这笔钱一定会跑。”
“然后你在他跑的路上等他。”
“我在交接现场补一枪,把现场做成殉职,他身上有日方枪伤,有日方追击痕迹,谁也查不到军统头上。”
戴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江风把他的衣摆吹得鼓起一角。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江面上的驳船,转过身的时候脸上那层冷硬松了一分。
“五千美金,行动经费。”
他走回桌前签了批条搁在徐望川面前。
“事成之后,上海区是你的。”
徐望川把批条收进口袋正要起身,戴笠又从抽屉里抽出一份人事档案扔在桌上,档案袋的牛皮纸角被压得起了褶。
“王新衡,周伟龙的副手,上海区副区长,松针保险柜那份分级清单上有他的代号,渡场供出来的,日方长期盯防对象。”
徐望川翻开档案第一页,圆框眼镜,削瘦下巴,履历写的是情报科副科长出身。
“一起办,但王新衡不能用同一套方法,他比周伟龙警觉,情报科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动他等于动整条线。”
“你打算怎么动?”
“周伟龙死后他一定会跑,我只需要在跑之前把退路堵死。苏美云那本小册子里六处联络站,虹山旅社废了,武昌粮行也没了,永记苏州分号和安庆河街杂货店还在用,王新衡要跑多半走安庆线。”
戴笠的拇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间隔均匀。
“还有呢?”
“把杨若琛给我,我要他当副手。”
窗外有辆黄包车跑过去,车铃铛响了两声被风送进来又散掉。
“杨若琛是武汉站的人,清查还没收尾。”
“武汉的账查完了,唐绪宗死了,张福祥死了,剩下的线交给郑怀义收尾,杨若琛在上海比我用谁都合适,查账出身,上海区那些烂账只有他能在最短时间理清楚。”
戴笠拿起桌上那支断成两截的火柴棍,在指间转了一圈扔回烟灰缸。
“带走吧,武汉这边你给我留个交代,郑怀义能不能用还两说。”
“贾金南留下盯郑怀义,有事直接报处座。”
“今天就走?”
“今晚的船。周伟龙那边如果在我到上海之前有动作,兰姐顶不住,上海区电台密码还在周伟龙手里。”
“我让总台今天下午发全网静默令,上海区电台收听不发送,密码三天后全网更换。”
徐望川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把门框边上那张值日表吹得哗啦翻了两页。
贾金南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他出来把烟别到耳朵后面。
“处座怎么说?”
“订两张今晚去上海的船票,一张我的,一张杨若琛的。”
“杨主任也走?那武汉这边谁管?”
“你留下盯郑怀义,有事直接报处座。”
贾金南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从墙上直起身子。
“还有,我床底下那个木箱子,你找个人搬上黄包车,八百一十三块大洋,全部换成英镑,走黑市别走银行。”
贾金南的烟从耳朵后面滑下来掉在地板上,他弯腰捡起来,袖口蹭过地面沾了一层灰。
“八百块?”
“少一块你赔。”
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把冬天的风放进走廊,墙上的值日表又翻了一页,纸页拍在墙面上啪啪响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