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闷得像扣了个大蒸笼。
下午两点四十分,法租界梧桐树上的叶子耷拉着,连一丝风都没有,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印子。
马驰原蹲在斜对面烟纸店的阁楼窗口,望远镜贴在眼眶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黑色镜筒上,没抬手擦,视线一错不错地锁着对面刘秉忠家的黑漆大门。
烟纸店老板在楼下扒拉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混着街上卖冰棍的吆喝声,飘得满阁楼都是。
刘向东坐在弄堂口的馄饨摊上,面前摆着一碗菜肉馄饨,舀了半勺辣椒拌进去,慢慢搅着,眼睛斜斜瞟着刘家大门的方向,馄饨皮都泡涨了也没动几个。
摊主见他坐得久,拎着茶壶过来给他添了勺热汤,他点头道了声谢,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数着秒等信号。
韩承彬四个人散在前后两条弄堂里。
姜万浩拉着那辆旧黄包车,车斗里堆着一捆带露水的青菜,假装是在弄堂口等活的车夫,车轴是他昨晚熬夜刚换的,滑得很,时不时伸手晃一下车把,确认轮子转得顺畅。
崔东植靠在斜对面的墙根,保温壶搁在脚边,还给旁边蹲着的小孩分了半块杂粮饼,看着那孩子捧着饼跑远了,才慢悠悠掏出烟卷叼在嘴里,没点。
玄哲焕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学生装,蹲在路边的洋画摊前,假装看别人拍洋画,眼珠子时不时往刘家大门方向扫一下。
徐望川和赵德隆蹲在后院矮墙外侧的死角里,墙根摆着个敞口的垃圾桶,烂西瓜皮混着剩饭菜的馊味一阵一阵往上飘。
赵德隆拿折扇往脸上扇风,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吹得他额头上的汗更密了。
三点零五分。
对面黑漆大门从里面拉开。
刘秉忠穿一身铁灰色长衫,头顶戴着黑色礼帽,手里攥着根文明棍走出来,身后跟着个穿黑短打的保镖,胳膊上搭着刘秉忠的西装外套,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才跟着往川北路方向走。
马驰原看见人出门,抬手把窗台上挂着的那件白衬衫收下来,搭在自己胳膊上。
第一波信号。
刘向东看见了,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天太热风又闷,火苗晃了好几下才燃稳。
吸了一口烟,把烟盒揣回兜里,慢悠悠起身跟上去,保持五十米的距离,看着刘秉忠拐进菊乃井所在的那条巷口,才在路边的烟摊停下,又买了包烟,给蹲守在巷口的马驰原传了第二波信号。
三点二十五分。
刘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穿白围腰的厨子挎着竹编菜篮从里面出来,反手带上门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挎着篮子慢悠悠往菜市场方向走,路过墙根的时候还往地上吐了口痰。
赵德隆从墙根探了半个头出去,确认厨子走远了,回头给徐望川比了个手势。
三点半整。
徐望川踩着垃圾桶边缘翻上矮墙,膝盖先弯下去卸力,落地的时候踩在天井里晾衣杆投下的阴影里,连晾着的被单都没晃一下。
赵德隆跟着翻过来,脚落地没站稳,胳膊差点碰掉竹竿上挂着的一件长衫,伸手一把扶住,屏了两秒气,屋里没动静,肩膀才松下来。
后门果然虚掩着,厨子走的时候只把门带上没落锁。
两人摸进厨房,灶上还温着一壶菊花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案板上摆着半块没切完的卤牛肉。
穿过走廊拐个弯,尽头就是通往地下室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旧铜锁。
赵德隆蹲下去,从兜里摸出两根细铁丝,塞进锁孔里拧了两下,咔哒一声,铜锁弹开。
地下室里潮得很,墙皮上长着一层绿霉,手电光打过去的时候,能看见浮尘在光柱里飘来飘去,墙角还有悉悉索索的声响,是老鼠在跑。
靠里墙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铁皮保险柜,正面是双转盘密码锁,锁孔旁边还有一个单独的钥匙孔,根本不是之前说的单钥匙锁。
赵德隆愣了两秒,转头看向徐望川,嘴张开刚要说话。
徐望川已经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副听诊器,胶皮管绕在手腕上。
杨若琛问过老窦,这柜子是十年前的老款,转盘锁芯磨损厉害,卡位时有细微金属碰撞声,贴紧了能听见。
赵德隆把嘴合上了,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位置。
听诊器耳麦塞进耳朵,金属听筒贴上冰凉的保险柜门面,指尖搭在密码转盘上,慢慢转动。
地下室里只剩转盘齿轮咬合的细微摩擦声,和赵德隆刻意压住的呼吸。
第一组数字找得慢,转盘转了一圈又一圈,停下来四次,才听见那声几乎不可辨的卡位声响,用了四分钟。
第二组数字的转盘更涩,转起来卡得厉害,指尖沾了点灰,力道放得再轻些,找了六分钟才听见那声响。
钥匙孔里插进万能钥匙模具,慢慢拧了三圈,三分钟后,保险柜门弹开一条缝。
墙上的挂钟刚好走到三点五十二分。
保险柜分三层格子。
上层码着整整齐齐的法币和小黄鱼,用牛皮纸包着,一叠一叠摆得规整。
中层放着地契房契,压着一张刘秉忠的全家福,照片上他穿着西装,身边坐着太太和两个半大的孩子。
底层摆着两本账本,一本红封皮,一本黑封皮。
徐望川翻开黑皮账本,每页都标着日期,金额,签收人,大半页面上都盖着正金银行的红色戳记,边角处还有日文的草书签批。
红皮账本是物资采购清单,棉纱,钨砂,桐油,每一笔后面都标着日军华中派遣军的接收单位代号,数量精确到斤两。
这两本东西,足够把刘秉忠通敌的罪名钉得死死的。
两本账本塞进贴身马甲的夹层里,现金金条地契全按原样摆好,连那张全家福都放回原来的位置,没动分毫。
赵德隆掏出随身带的粗棉布,把保险柜把手,转盘,门锁上的指纹挨个擦干净,才轻轻把柜门扣上,锁舌归位,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顺着原路摸回去,赵德隆拿棉布把地下室木门的铜锁,走廊门把手也抹了一遍,才跟上徐望川穿过厨房。
翻出矮墙落地的时候,墙上的挂钟走到四点十一分。
从进去到出来,四十一分钟。
前面弄堂里,姜万浩还拉着黄包车在等,看见他们出来,挠了挠头,意思是这事故还没来得及制造,人就已经得手了。
赵德隆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凑到徐望川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头儿,我刚才翻墙头的时候,往隔壁弄堂瞟了一眼。”
顿了顿,像是自己也拿不准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
“弄堂口蹲了个穿灰布褂子的男的,不像这边的住户。”
徐望川脚步没停,视线扫了一圈周围,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礼帽往下压了压。
“走。”
“有什么事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