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机关办公室。
影佐祯昭双手按在宽大的办公桌边沿。
他面前放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工部局的英文申诉书抄件,另一份是美领馆领事认证火漆印的黑白冲印照片。
照片边缘还带着毛边,是内线刚洗出来送到的。
宫九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桌前两步远的地方。
办公室里说的是日语。
影佐的声音很短,一字一顿。
“工部局,美领馆。”
手指在两份文件上敲了两下。
“清册,详细,越过了巡捕房。”
他抬起眼。
“有人把我们的底牌送了出去。”
宫九伸手拿起那张照片,盯着火漆印看了一会儿,又翻开英文申诉书的副册。
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推回影佐面前。
“七十六号拿不到。”
声音很平。
“行动队只管抓人、封门,他们看不懂文件抬头。”
影佐盯着他。
“申诉书副册列着中文签名,中方印鉴落款位置。”
宫九的手指停在纸页空白处。
“这是拿原始档案翻拍,再拿原件去办的认证。七十六号的人进不了兴亚院档案室,也进不了伪市府机要科。”
影佐的手指慢慢摸着桌沿。
“兴亚院审查严,泄不了。”
宫九给出判定。
“伪市府产业整理科,那些跑外勤的中方经办人,每天拿着文件去现场贴封条、核对清单,他们能摸到原件。”
停了停。
“文件在工部局归档,英美那边要的是法律逻辑。七十六号分不清英文日文,他们递的材料工部局不会收。只有平时跟工部局、教堂打交道的伪市府外勤,才知道该交给什么人。”
影佐缓缓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下达指令。
三分钟后,涩谷推门进来。
影佐将照片推过去,用日语短促下令:带两名宪兵队翻译,立刻去伪市府产业整理科,重点排查最近三个月经手过英美教会产业接收的所有中方外勤人员。
名单由宫九当场登记在册。
第七个名字,是傅宗扬。
盘问要点:文件接触权限,外部联络网。
涩谷立正,应了一声,接过名单走了出去。
李士群刚好到了。
他特意换了身新裁的灰色西装。
十日期限今天到期,五名汉奸被杀的案子毫无头绪,七十六号的大搜捕只抓回来一堆没用的地痞流氓。
他迈步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后背已经渗出一层汗,领带勒得太紧,喉结动了一下。
影佐没让他坐。
“五个人,十天,零线索。”
影佐靠着椅背,冷冷看着他。
李士群低着头,双手在身前紧紧握住。
“机关长,租界那边……”
影佐抬手打断了他。
“搜捕暂缓。”
他将那份申诉书抄件扔到桌角。
“七十六号抓不到真凶,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帝国的脸面。”
李士群抬起头,余光扫到那份英文文件,没敢乱动。
“有人把产业接收的内部文件泄露给了英美。工部局盖了章,美领馆留了档。”
影佐说。
“国际舆论一起,死几个汉奸算不了什么。”
他把视线收了回来。
“内鬼,你去找。配合涩谷,挖出来。”
影佐的手指在桌沿停住。
“十天的期限可以不究。这件事再砸了……”
他一字一顿。
“你的位置,换人。”
李士群肩膀一松,随即又绷紧了。
他连声应是,退出去关上房门。
手指在门把上滑了一下,衬衫已经全贴在了后背上。
下午两点,伪市府大楼。
走廊尽头拉起警戒线,产业整理科的所有中方人员被勒令待在工位上,不准交头接耳,不准接打电话。
被掐断的电话铃在半空里响了一声,就哑了。
涩谷带人直接征用了一间空会议室当盘问点。
房门打开,第一个被叫进去的是负责南市地区贴封条的周科员。
涩谷靠在桌沿,手里把玩一根短马鞭,鞭尖轻点桌面。
嗒,嗒。
翻译官在一旁厉声问道:
“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找你打听过产业接收的细节?有没有人向你借阅过任何文件?有没有人私下给过你好处?”
周科员满头大汗,双腿直打哆嗦,拼命摇头。
十分钟后,周科员脸色惨白地扶着墙走出来。
接着进去的是机要室的打字员,然后是管库房的工友。
盘问的问题大同小异,都围着文件接触权限和外部联络网。
整个楼层鸦雀无声,皮鞋声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敲。
出来的人一个个连路都走不稳。
傅宗扬的名字在涩谷的排查名单上列在第七位。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等着,两条腿止不住地发软。
他掏出手帕拼命擦额头,冷汗却怎么也擦不干。
军统拿着他签字画押的黑账,日本人现在又查到了家门口。
下午两点二十分,梅机关。
走廊里,杨文远抱着一叠核验单据快步走过。
前方,宫九正迈着军靴迎面走来。
两人没有对视,脚步也没停。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宫九左手在身侧翻了一下。
一张折成四折的小纸片从袖口滑落,掉进杨文远撑开的制服口袋里。
杨文远口袋里一沉。
走廊尽头的挂钟咔哒一声。
两人的脚步声重叠了一瞬,又分开。
傍晚六点,大丰贸易行后院。
一张带着体温的纸条被摊平在徐望川的书桌上。
字迹很小,只有短短三行字:涩谷今日起盘问产业整理科全员,傅名列第七,重点查文件接触与外部联系。
徐望川用力捏着纸边。
他没有立刻烧毁,而是端着纸条走到窗边。
天色渐渐黑了,对面屋顶的猫叫了两声,远处海关大钟敲了六下。
“叫马驰原过来。”
徐望川转头对白世维吩咐。
片刻后,马驰原挑开门帘大步走进房间。
“马上去找老瓦。”
徐望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让他照实说自己每天去哪里贴封条、干了什么活。不该解释的半句不要多说,涩谷问什么就答什么,绝不主动提及任何人。”
“涩谷一定会问‘有没有人找你打听过产业接收的事’。让傅宗扬说,周大年活着的时候曾经私下催过几次进度,还要看过几次卷宗。周大年死了以后,就再也没人问过了。”
马驰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周大年已经死了,被陈恭澍一枪崩在了租界边缘。
他生前确实跟着傅宗扬一起查封过教会资产。
徐望川声音很轻。
“让他把锅甩给周大年。”
马驰原咧了咧嘴,转身快步走了。
徐望川回到书桌前,划着一根火柴,将那张纸条点燃。
火光映着他的脸。
铜盘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屋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他看着灰烬,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白世维。
“破局的词儿我已经给他写好了。”
徐望川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
“傅宗扬这关到底过不过得去,就看他自己的心理素质了。我们能做的只有帮他想好答案。”
“剩下的,看他自己的命。”